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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鱼上钩了
    流沙河的夜,比白天更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那片要命的沙子都像是睡着了,只剩下偶尔从地底传来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身。

    宁远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蹲在河岸边,手指捻起一撮沙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人来过。”

    苏青烟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河岸边的沙地上,有一串极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东南方向的一片乱石堆。

    脚印很浅,风沙再大一点就能抹平。但宁远的眼睛比鹰还毒,这点痕迹瞒不过他。

    “脚印左深右浅,步幅不均。”宁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是个胖子,而且右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

    “钱富贵。”苏青烟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宁远笑了笑,“这家伙倒是会挑地方。流沙河边上的乱石堆,地形复杂,又靠近水源,最适合躲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大半,光线昏暗。

    “走,去会会咱们的老朋友。”

    两人牵着马,沿着脚印的方向走进了乱石堆。

    这片乱石堆比远处看着要大得多,巨石嶙峋,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地底掀出来的。石头缝隙间长着一些干枯的灌木,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宁远突然停下脚步。

    他闻到了烟火气。

    很淡,像是有人在用最小的火苗烤什么东西,刻意压低了烟雾。

    “在前面。”宁远压低声音。

    他把马缰交给苏青烟,自己猫着腰,沿着一块巨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绕过一块半人高的岩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被几块大石头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

    宁远探头往里一看。

    钱富贵正蜷缩在洞里最深处,面前生着一堆小得可怜的火,上面架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抓来的沙鼠,烤得滋滋冒油。

    这胖子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原本圆滚滚的脸颊塌了下去,颧骨都露了出来。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锦缎长袍,现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脏兮兮的肥肉。

    他一边烤着沙鼠,一边警惕地朝洞口张望,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疲惫。

    活脱脱一只被猎人追得走投无路的肥耗子。

    宁远退回来,对苏青烟做了个手势。

    “就他一个人,没有埋伏。”

    苏青烟点了点头。

    宁远整了整衣领走到洞口,弯腰往里一探头,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钱老板,好久不见。沙鼠烤得怎么样?闻着挺香的,能分我一条腿吗?”

    “啊——!”

    钱富贵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烤鼠棍子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石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飙了出来。

    但他还是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想找武器。

    可他腰间空空如也,那把断刀早就在上次被宁远夺走了。

    “别……别杀我!”钱富贵认出了宁远,一哆嗦,“宁……宁公子!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在这儿躲着,哪儿也没去!”

    “我知道。”宁远弯腰走进洞里,在火堆旁坐下,捡起地上那只烤了一半的沙鼠,翻了个面继续烤,“你要是敢乱跑,现在就不是我来找你,而是苍狼部的人来给你收尸了。”

    钱富贵浑身一哆嗦,缩在角落里。

    苏青烟也走了进来,在洞口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钱富贵看看宁远,又看看苏青烟,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那只正在被宁远烤得滋滋冒油的沙鼠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钱老板,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宁远把烤好的沙鼠撕下一条腿,递到钱富贵面前,“吃点东西,咱们慢慢聊。”

    钱富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食物的诱惑,一把抢过鼠腿,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宁远看着他吃,等他把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钱老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保你一条命。你要是敢跟我耍花样……”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鱼符,在钱富贵眼前晃了晃。

    钱富贵脸色难看。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那个紫檀木匣子的夹层,做工不错,但在我面前,跟没有一样。”宁远把鱼符收回怀里,“慕容世家的‘鱼符’,只有核心内探才有资格佩戴。钱老板,你在西域这些年,替慕容家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买卖?”

    钱富贵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

    “我……我只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宁远笑了,那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瘆人,“跑腿的能拿到苍狼部的秘密布防图?跑腿的能跟苍狼部的特使做交易?钱老板,你这腿跑得也太远了点吧。”

    钱富贵彻底慌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种能被几句谎话糊弄过去的人。

    上次在流沙河,他亲眼看见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是怎么一剑捅死那条巨型沙虫的。

    那一幕,至今还在他的噩梦里反复出现。

    “我说,我全说……”钱富贵终于崩溃了,瘫坐在地上,“求你饶我一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这就对了嘛。”宁远又撕下一条鼠腿,递给他,“慢慢说,从头说。”

    钱富贵接过鼠腿,死死地攥在手里,

    “我,我是十五年前被慕容家招募的。”他的声音沙哑,“那时候我还只是黑石城里一个卖草药的小贩,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慕容家的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帮他们在西域收集情报。”

    “一开始,只是些简单的活儿。打听打听各个帮派的动向,记录一下商路上的货物流通。后来,他们让我做的事情越来越大,越来越危险。”

    “三年前,慕容家跟苍狼部搭上了线。他们让我做中间人,负责两边的联络和交易。”

    “交易什么?”宁远问。

    “情报。慕容家把中原各大门派的布防、人事、秘密,都通过我,卖给了苍狼部。而苍狼部,则把他们在北方的军事部署和兵力分布,告诉了慕容家。”

    “两边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苏青烟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中原武林的情报,被慕容家卖给了北方的蛮族?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武林都要炸锅。

    “还有呢?”宁远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还有……”钱富贵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从来没见过面的人。”

    “慕容家的人管他叫‘先生’。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先生’传达的。慕容家的家主,在‘先生’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个‘先生’,长什么样?”

    “我说了,我没见过他。”钱富贵摇着头,“但我听慕容家的人说过,‘先生’总是戴着一副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

    钱富贵抬起头,看着宁远,眼睛恐惧。

    “金色的。”

    宁远的瞳孔一缩。

    金色面具。

    和他在以毒攻毒时产生的幻觉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苏青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默默地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这个‘先生’,还说过什么?”宁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钱富贵拼命回忆着,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有一次我去送情报,正好撞见慕容家的家主在跟‘先生’的信使说话。那个信使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先生说了,棋盘已经摆好,就等那颗最关键的棋子,自己走上来。’”

    钱富贵看着宁远,“然后,那个信使就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还说了一句。”

    “他说,‘宁’字旗下的那颗子,快要落了。”

    整个石洞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火堆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脆响,崩出一颗火星,落在宁远的衣摆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他没有动。

    “宁”字旗。

    不是巧合。

    从来都不是巧合。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入赘燕家,被人暗算断了经脉,遇到黑水门的阴谋,一路走到西域……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先生”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偶然落入棋盘的。

    他就是那颗棋子。

    一颗被人精心挑选、精心培养、精心引导,最终要走到某个特定位置上的棋子。

    “宁远?”苏青烟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宁远回过神。

    “没事。”他把手里的烤鼠棍子扔进火堆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钱老板,你说的这些,够你活命了。”

    钱富贵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但是。”宁远低头看着他,“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往东,你不许往西。我让你咬谁,你就得把谁的骨头嚼碎了咽下去。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钱富贵点头如捣蒜,“小的以后就是宁公子的狗!宁公子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很好。”宁远转身走出石洞,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流沙河特有的干燥和腥气。

    他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斗,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平静如水。

    执棋者。

    金色面具。

    “宁”字旗。

    好啊。

    既然你把棋盘摆好了,那我就陪你下到底。

    不过这盘棋的规矩,得改一改。

    因为我从来不按别人的路子走。

    苏青烟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宁远才开口。

    “苏青烟。”

    “嗯?”

    “你们天机阁的卷宗里,有没有关于‘金色面具’的记载?”

    苏青烟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宁远的侧脸。月光下,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但只有一条。”

    “说。”

    “天机阁第七代阁主,在临终前留下了一句谶语。”

    苏青烟的声音变得很轻,

    “‘金面现世,天机尽毁。执棋之人,非人非鬼。’

    ‘唯有不在此界之魂,方能破局。’”

    不在此界之魂。

    宁远闭上了眼睛。

    风从流沙河的方向吹来,卷起漫天的黄沙,模糊了两个人的身影。

    高天堡。

    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惨白。

    燕知予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千里镜,镜筒里的画面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北方的地平线上,火光连成了一条线。

    那不是篝火,是火把。

    成千上万支火把,像一条燃烧的河流,正缓缓向高天堡逼近。

    马蹄声已经能听见了。

    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跑时,那种让大地都在颤抖的闷雷声。

    “二小姐,苍狼部的前锋已经到了红石峡外三十里。”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地跑上城楼,单膝跪地,“拓跋烈亲率三千铁骑,另有步卒两千,攻城器械若干。预计明日午时前,就能抵达城下。”

    三千铁骑。

    两千步卒。

    五千人。

    而高天堡现在能战的,满打满算,不到八百。

    燕北风带走了大部分精锐去盐铁古道,虽然打了胜仗,但伤亡也不小。回来后还没来得及休整,苍狼部就打上门来了。

    “大哥呢?”燕知予问。

    “大公子在校场整军,说让二小姐放心,他死也要死在城墙上。”

    燕知予没说话,只是把千里镜收起来,转身走下城楼。

    她的步伐很快,身后的侍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穿过回廊,经过后院的时候,她看见了燕知秋。

    小丫头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正在往一个个水囊里灌水。

    她身边堆了几十个空水囊,已经灌满了一大半。

    “你在干什么?”燕知予停下脚步。

    “灌水。”燕知秋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飞快,“姐夫说过,打仗的时候,水比刀剑还重要。城墙上的兄弟们要是渴了,没力气拉弓,再多的箭也是废铁。”

    燕知予看着妹妹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小脸,心里一酸。

    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灌完了就送到城墙上去。”燕知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知秋。”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城破了。你就从后山的密道走,带着父亲的令牌,去找宁远。”

    燕知秋灌水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背影。

    “城不会破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姐夫说过,有他在,天塌不下来。他虽然不在,但他教我的东西在。”

    “他说,害怕的时候,就扎马步。把腿站稳了,心就不慌了。”

    燕知予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但燕知秋看见,姐姐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