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铺着暗红色柔软地毯的宽敞阶梯。
空气瞬间变得温润芬芳,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和一种能让人神经放松的靡靡香气。
阶梯两侧墙壁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石材,镶嵌着散发柔和暖光的壁灯,隐约有悠扬婉转似琴非琴的乐声从下方传来。
走下阶梯,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奢华到令人目眩。
挑高惊人,穹顶上绘制着不断缓缓变幻星图的光影壁画,地面是温润的黑曜石,光可鉴人。
有氤氲着各色灵泉雾气的汤池,池边侍立着身着轻纱、体态婀娜的男女。
有摆满了晶莹剔透器皿的吧台,里面的酒液散发着诱人的灵光。
有铺设着厚厚绒毯、半封闭的软榻区,隐约传来嬉笑与低语。
更有深处一条灯光更加暧昧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门紧闭的“静室”。
“这里是不周山最奢华的销金窟和温柔乡,”九天玄女压低了声音,“不周山的滞留者,但凡有点钱,都会来这里及时行乐。“
极致的破烂外表,包裹着极致的奢华内里,强烈的反差勾勒出扭曲的生存哲学。
张翰的目标很明确,他收敛气息,如同一只警犬,在复杂的气味中寻找巨塔顶层那把椅子上的气味成分,穿过喧闹的公共区域,走向深处那条走廊。
最终,他停在走廊尽头一扇描绘着深海漩涡图案的金属门前。
门内隐约有水声,还有女子轻柔的讨好的笑语。
张翰深吸一口气,手掌轻轻按在门锁位置,熵增之刃的腐朽之力极其细微地渗透进去。
门锁内部的精密结构无声地老化、脆化。
“咔嗒。”
一声轻响,门开了一道缝。
他闪身而入,反手带门。
室内是一个巨大的仿造海底洞窟的“灵浴间”。
中央一个水色湛蓝的温泉池,不断冒着气泡。
池边软榻上,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赤着上身,半躺着。
他肤色暗蓝,长发如海藻般披散,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阴鸷邪气。
张翰嗅到了溯光塔顶层椅子上那股气味成分:
【烯丙基甲基硫醚:54.66%,二烯丙基二硫醚:24.34%,硫化氢:1.44%,甲硫醇:0.44%,?烯丙基硫醇:0.67%,二烯丙基三硫醚:16.71%,吲哚:2.33%,粪臭素:3.68%,丙酸:1.8%?。】
正是天吴。
他闭着眼,似乎很享受。
两名姿容艳丽的按摩女仅着轻薄纱衣,正跪坐在他身侧,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小心地为他揉按着肩膀。
嫦娥不在。
张翰的心沉了一下,但动作更快。
天吴察觉了开门声,眼皮微动,张翰已如鬼魅般扑上,目标直取天吴咽喉!
与此同时,一股无形的束缚力场张开,禁锢那两名按摩女。
天吴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并未睁眼,身下的软榻却猛地化作一团咆哮的深蓝色激流,将他整个人包裹,向后急退!
他抬手一挥,池中温泉水冲天而起,化作数十条布满吸盘的狰狞触手,狠狠抽向张翰,触手尖端闪烁着麻痹的幽光。
“找死!”天吴睁眼,眼中是冰冷的暴虐与杀意。
张翰挥动熵增之刃,灰败的刀光斩断几条水触手,触手断裂处立刻腐朽蒸发。
但更多的触手缠绕上来,那阴冷邪异的水系能量不断侵蚀他的护体能量。
室内水汽弥漫,能量激荡,两名按摩女吓得花容失色,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眼看缠斗将起,九天玄女的冰冷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脑海中直接响起:
“聒噪。”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真的停止,而是所有“运动”与“变化”的“概念”,被一股更宏大的意志强行压制、梳理、归于寂静。
翻腾的水触手凝固在空中,无声崩散,化为普通的水滴落下。
天吴周身鼓荡的邪异水光,像被掐灭的火焰,骤然黯淡。
他脸上暴虐的表情僵住,转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身体被一股浩瀚无形的沉重力量死死压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九天玄女的身影在氤氲的水汽中缓缓勾勒而出,依旧一身玄色,与这奢靡场景格格不入。
她看都没看张翰,冰冷的星眸直接锁定天吴。
“人在哪?”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颤栗。
天吴额头青筋暴起,试图挣扎,但压在他身上的星空之力如同整个宇宙的重量。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溢出血丝,眼中闪过疯狂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扭曲的固执。
“哼……呵呵……”他嘶哑地笑起来,充满嘲弄,“杀了我……你们也……永远别想……找到她……”
九天玄女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对着天吴的眉心,轻轻一点。
“啊——”
天吴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他整个头颅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绞肉机,皮肤、肌肉、骨骼虽然没有破损,但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疯狂地搅拌、撕裂。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拷问。
他眼睛凸出,布满血丝,身体剧烈抽搐,却依旧被死死固定。
“在……哪……”九天玄女的声音,如同最后的通牒。
天吴的牙齿几乎咬碎,七窍开始渗出混合着神魂气息的淡蓝色血丝。
但他瞪着眼睛,死死瞪着九天玄女和张翰,眼神怨毒如蛇,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九天玄女微微蹙眉,她能摧毁天吴的灵魂,但那样可能也得不到信息,或者得到的是被摧毁后的混乱碎片。
她指尖星辉凝聚,似乎要施展更酷烈的手段。
“等……等等……”一个颤抖的女声响起。
是角落里那个年纪稍长些的按摩女,脸色惨白,恐惧到了极点。
她似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看着九天玄女,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痛苦不堪的天吴,声音发颤:“他……他之前……喝多时……提过一句……说最珍贵的‘藏品’……要放在最靠近‘时光源头’的老房子里……才配得上……好像……好像是……城里……乾明巷……最里面那间……”
天吴猛地转头,死死瞪向那按摩女,眼中是滔天的杀意,却无能为力。
九天玄女看了按摩女一眼,指尖星辉散去,张翰想抓濒临崩溃的天吴,玄女拦住他:“走。”
空间撕开一条很像豆荚的缝,将两人“吸”了进去。
……
乾明巷在溯光城那灰白死寂的城区深处,是一条偏僻狭窄的老巷,两侧建筑低矮破旧,歪七扭八。
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石头小屋,斑驳的门虚掩着。
推门而入的瞬间,张翰心凉了半截。
屋内很干净,甚至可以说过于干净了。
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杂物,只有地面中央,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粉末,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小型法阵。
法阵中央留着两个浅浅的似乎曾束缚什么的凹痕,旁边散落着几片已然碎裂的晶莹的玉环碎片,张翰认得那是嫦娥的耳珰。
空气中残留着两股清晰的气息,一股是嫦娥的,另一股是……
威亚斯!
法阵边缘,用那种暗红色粉末,如同印刷般写着一行工整小字:
“你应该感谢我救了你的女人,到寂渊城来找她吧。”
张翰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看着地上碎裂的玉环,看着那行冰冷刺目的字迹,看着那座已经失效的转移法阵,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又晚了一步。
总是晚一步。
北村是陷阱,东村得线索,西村捕天吴,最终却在这里,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嫦娥落入了威亚斯,不,是落入了天蝎手中。
而目的地,是那座最后最凶险的寂渊城。
九天玄女静静立在他身后,看着地上的痕迹和字迹,星眸中冰寒一片,那浩瀚的星云似乎也停止了旋转,凝聚成一片压抑的风暴前兆。
寂静,在空屋中弥漫。
那行暗红色的字,像嘲讽,又像冰冷的战书,刺痛着张翰的眼睛。
九天玄女的目光从暗红字迹上移开,星眸中冰澜微漾,她没去看张翰沮丧的神色,声音清冷:“字迹已干透,威亚斯携人离去,至少在半个时辰前。”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低矮的石顶,落向溯光城那凝固的灰白天穹深处,“所有渡鸦出发时间都是9点,抵达都是10点。”
张翰猛地转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已凝起一丝锐光:“他还没走!”
九天玄女语速平稳:“肯定没走,但他和我们一样,都怕女魃到来,所以他今天必须走。”
“溯光塔!”张翰握紧拳头。
无论是女魃从怀幽城来,还是威亚斯从溯光城去寂渊城,那座巨塔都是节点。
“威亚斯并不知道我们抓了天吴,”九天玄女微微侧耳,似在聆听什么,“如果我没猜错,他现在应该就在溯光塔附近,9点之前,他必须清除所有障碍。”
张翰这才明白为什么她拦着不让抓天吴,如果抓了,溯光塔便群龙无首,威亚斯逃离便毫无阻碍。
“女魃来溯光城,除了阻止你,更重要的是以嫦娥为‘活料’变强,”九天玄女继续为张翰理清至关重要的时空脉络,“我们不希望她变强,威亚斯也不希望,所以他劫了嫦娥,一个嫦娥,将三方全部串在了一起。”
三方,两鸦,一时辰。
局势如同被无形之手拧紧的发条,精确,冷酷,充满杀机。
威亚斯要抢在九点登上溯光塔顶的渡鸦,带嫦娥前往寂渊城。
女魃将在九点登上怀幽塔顶的渡鸦,十点抵达溯光城。
而张翰必须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阻止威亚斯登鸦。
十点前之前,要么彻底解决威亚斯并带着嫦娥离开溯光城,要么做好迎战甚至躲避女魃降临的准备。
时间,被压缩到令人窒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死与成败。
“去溯光塔!”
张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强迫自己将所有愤怒、焦灼和担忧都狠狠压入心底,化为行动的燃料。
他转身冲出空屋,九天玄女如影随形紧随其后。
乾明巷外的灰白世界死寂依旧,此刻在张翰感知中,却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倒计时的滴答声。
他向着城中心那扭曲的螺旋银塔方向发足疾掠。
越近溯光塔,那股低沉的背景嗡鸣变得愈发喧嚣,其中掺杂的刺耳杂音越来越多。
有金属疲劳的嘶叫,有能量过载的爆鸣,还有空间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中铁锈与旧纸的腐朽气味,已被浓烈的臭氧、电离尘和一种类似高温灼烧金属的焦糊味取代。
连那永恒铅灰的天色,似乎也因塔顶频繁跳跃的蓝白电光,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脉动微光。
绕过最后一片倾斜的废墟,那座螺旋的暗银巨塔再次矗立眼前。
塔身扭转的幅度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一丝,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塔下的百丈集市,已彻底变了模样。
喧嚣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大部分摊位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狼藉的痕迹,少数还亮着能量微光的“店铺”也门户紧闭。
空中那层变幻的彩色雾霭,此刻翻滚如沸粥,颜色浑浊不堪,边缘不断崩散出细碎的黑烟。
集市中的人少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气息强悍眼神凶狠的亡命之徒,要么就是身着统一暗蓝色护甲的士兵。
亡命之徒各自占据角落警惕观望,士兵动作迅捷冰冷,正以塔基为中心建立起层层封锁线。
这些士兵的装备比北村所见更加精良,护甲上的能量纹路幽暗深沉,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类似北村的怪异步枪,也有看起来就危险无比的更大型的装置。
他们显然已彻底控制了这片区域,正在清场,建立防线。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巨塔塔基黑洞洞发拱门前,一片被刻意清理出的空地上,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暗银软甲,冷硬面甲,三只灰蓝眼眸,修长的右手戴着暗银色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