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板冒出一颗眼神呆滞的卫兵的头,肌肉混杂暗银色类似金属的躯体一截一截“长”出来。
这应该是高维空间生物的某种过渡形态,按地球人的眼光,很难分清是人还是机器人。
卫兵巡逻至顶层边缘一处相对昏暗的维护通道口时,那粒微尘悄无声息地依附上了他金属肩甲的缝隙。
下一刻,微尘猛然膨胀,凝聚!
张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显化,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扼住卫兵的咽喉,右手熵增之刃晦暗的刀尖,已抵在卫兵脖颈。
触手一片冰冷,混合着血肉的柔韧与金属的坚硬,但裸露的脖颈却有微微跳动的脉搏。
“别动,别叫。”张翰的声音压得极低,虽然不确定“机器人”能不能听懂,但语气中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杀意,“回答我的问题,你可以继续‘存在’,否则,归于虚无。”
卫兵呆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喉间发出“嗬嗬”的的声音,像是生锈齿轮摩擦。
他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本能地想要反抗,但熵增之刃刀尖传来的那种让一切有序结构趋于腐朽崩解的可怕气息,以及扼住喉咙的力量,让他停止了挣扎。
张翰盯着他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最近,有没有一个女子被带进来?气息很冷,像月光。”
卫兵迟缓地摇头,金属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没…没有…塔内…只有‘时髓’…和…维护者…”
他的声音干涩机械,像是很久不曾说话。
“女魃的手下,天吴,在哪里?”张翰换了个问法,刀尖微微用力,一丝灰败的气息已开始侵蚀卫兵脖颈的皮肤。
卫兵的身体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恐惧,“天吴大人…没在…塔内…他去…外面…收集‘活料’…”
“活料?”张翰眼神一厉,“在哪里?”
“就…就在城外…村子里…”卫兵艰难地呼吸,似乎因为泄露了不该说的话而痛苦,部分金属肢体发出过载般的细微嗡鸣,“东村…取‘时之息’…西村…取‘念之垢’…北村…关押…最重要的‘活料’…天吴大人…常去北村…”
北村!
那个用贝壳与骨骼搭建的空间微微扭曲的村子!
“最重要的‘活料’…是不是一个女子?”张翰的心提了起来。
“不…不知道…”卫兵眼神更加混乱,“北村的…‘活料’…都很特别…有上古血脉的…有法则亲和体的…都关在…‘海市蜃楼’深处…由天吴大人…亲自…”
话未说完,卫兵颈部一处金属构件突然亮起不祥的红光,发出尖锐的嘀嗒声!
是某种内部警戒或灭口机制被触发了!
张翰眼神一冷,当机立断!
扼住咽喉的左手能量一吐,震断其生机,同时熵增之刃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一搅!
灰败的腐朽之力瞬间蔓延,不仅摧毁了血肉部分,连那些金属构件也在“滋滋”声中迅速黯淡,崩解成渣。
他松开手,卫兵的尸体靠着墙壁软倒,脖颈处已是一片快速扩大的毫无生机的灰白色腐朽痕迹,顷刻灰飞烟灭。
张翰迅速退入阴影,重新化作微尘,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塔内没有,却在村里的“海市蜃楼”!
嫦娥就是“重要活料”!
天吴亲自看管……时间紧迫!
他没有任何犹豫,操控着微尘之躯,向着螺旋银塔底部的出口方向急速飘去。
必须立刻赶往北村,趁着天吴可能还在别处,趁着消息尚未完全走漏。
就在他即将飘出塔身某处不易察觉的通风裂隙,重新没入溯光城那灰白死寂的天光下时,塔内那巨大的星仪,似乎微微加速了某个圆环的旋转。
一道只有特定存在才能接收的冰冷的意念信息,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溯光城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背景嗡鸣之中,流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塔内…出现未授权高阶‘变量’…清除‘维护者七四号’…询问‘活料’及‘天吴’信息…指向北村…”
“威胁等级…提升。建议…通知天吴大人…及…‘女魃’殿下…”
张翰毫无所觉,已没入城外那凝固的灰白光线之中。
赶到北村时,看到的依然是用苍白贝壳和冷光骨骼搭建的屋子。
村子浮在一片浅滩上,周围的空间持续扭曲,像隔着一层流动的厚水帘。
当他化作的微尘穿过那层空间涟漪,真正进入村子上空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伪装像潮水一样褪去。
那些贝壳与骨骼的屋子,从里面看,露出了冰冷规整的棱角。
它们由暗灰金属和不明晶体构成。不是房屋,是堡垒,是能源节点,是排列整齐的营房。
村里“活动”的身影,也不再是渔民。
他们穿着统一的暗蓝色贴身护甲,动作僵硬精准,脸被全覆式头盔遮住。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鱼叉,而是一种线条流畅、布满能量纹路的怪异步枪。
枪管不对称,有多道棱,没有扳机,只有一块发光的触摸板。枪口凝聚着不稳定的小光点。
没有炊烟,没有生活杂物,空气里是臭氧、冷却液和淡淡的金属腥味。
整个村子,是一个伪装得很好的兵营。
张翰的心沉了下去。
嫦娥不在这里。
至少,一眼看去,没有关押人的地方。
他扩大感知,在营地上空小心寻找,看有没有牢房,或者能量屏蔽区,甚至天吴那独特的水神气息。
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开始怀疑卫兵的情报,犹豫要不要进那座最中央、像半个倒扣巨蚌的金属主堡时,
“滋——!”
一声轻微又尖锐的响声,从他下面一座“营房”屋顶传来。
他所在的微尘位置,毫无征兆地被一道淡红色的扫描网格锁定了。
那网格不是光学扫描,是直接作用于空间粒子和能量扰动的高维信息扫描。
他的伪装,在真正的军用探测网络下,瞬间失效。
“敌袭!七点钟方向,空间异常体!” 一个冰冷、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在营地炸开。
“开火!覆盖射击!”
“砰!砰!砰!砰!砰!”
没有震耳的爆鸣,只有一片低沉密集的“嗤嗤”声,连成一片。
下面至少二十个士兵同时举枪。
枪口那不稳定光点猛地亮起,射出的不是实体子弹,也不是能量束,而是一道道速度极快、轨迹笔直、边缘在不断细微震颤的“灰色细线”。
这些“细线”划过的地方,空间被犁出短暂发光的轨迹,轨迹周围的景物会出现瞬间的重影。
它们不完全是能量攻击,更像是一种高度凝练的、带着“存在锁定”和“因果加速”属性的规则碎片。
张翰在扫描网锁定的瞬间就全力闪避,身躯从微尘状态恢复原形,勉强凝聚,在空中拧出一道曲折的轨迹。
但步枪的射速和覆盖密度远超他的预料。
那些“灰色细线”好像能预判他能量流动的薄弱点,几道射线以刁钻的角度,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枪”实在太多,他只来得及用空空术的“盗圣”置换掉其中一支。
“噗!噗!”
两道“灰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仓促布下的能量光罩,好像那光罩根本就不存在。
一道擦过左臂,带走一片皮肉。
伤口没有流血,只有迅速蔓延的像电路板烧焦的灰黑色碳化痕迹,伴随着强烈的“存在剥离感”,好像左臂的概念正在被“擦除”。
另一道狠狠扎进他的右腹,和之前威亚斯造成的伤口几乎重叠。
“呃啊——!”
张翰痛吼一声,身体如遭重击,从半空斜斜摔落。
那“灰线”钻进身体后没有消失,反而像有生命的钻头,一边疯狂侵蚀血肉和能量,一边释放出干扰思维、扰乱体内能量回路的高频杂波。他感觉力量在飞速流失,眼前发黑,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滚了几圈,被一群士兵迅速围住。
十几把造型怪异的步枪,枪口闪着危险的光,齐齐对准了他。
“目标捕获。能量反应急剧衰减。准备注射‘静滞剂’,移交……”
士兵冰冷的汇报声,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北村兵营,连带着天空、大地、建筑和所有士兵,在这一瞬间,被“凝固”了。
不是时间停止。是一种更高级的、概念上的“静默”与“剥离”。
那铅灰色的、死寂的天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深邃冰冷的黑暗虚空。
虚空中,无数星辰在无声地生灭、流淌,汇成浩瀚的星云漩涡,缓缓旋转。
这片星空取代了天空,也取代了大地,将整个北村兵营包裹浸泡,孤立在这片绝对的宇宙深空里。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蜷缩在地口鼻溢血的张翰身前。
玄色长裙,长发在她身后虚空中无风自动,如星河流淌。
九天玄女背对着张翰,面朝那些被“凝固”的士兵。
她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倒映着生灭星云的眼睛里,冰封的寒意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绝对零度。
汹涌的怒火寂静无声,却让整片她幻化出的宇宙深空都在微微震颤。
她看到了张翰身上新增的伤口,尤其是腹部那恐怖的、泛着灰黑色碳化痕迹的伤。
看到了那些造型怪异不属于此间法则的步枪。
看到了这个伪装成村落充满异界侵略气息的兵营。
她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纤长,指尖萦绕着最原始最冰冷的星屑微光。
对着眼前这片被凝固的兵营,这几百名士兵,那些堡垒,那座主堡……
优雅地轻轻一捏。
“星坠。”
她唇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轰——!!!”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的灵魂深处,都“听”到了那宇宙诞生又毁灭般的无声巨响。
黑暗的星空中,无穷高处,数以百计的星辰骤然亮到极致,脱离轨道,化作一道道纯粹由“终结”与“湮灭”构成的苍白流光,贯穿虚空,朝着下方的北村兵营坠落。
每一道流光,都精准地锁定一个目标。
一个士兵,一座堡垒,一个能量节点……
流光落下。
被击中的士兵,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他们的身体,连同铠甲、步枪,从被击中的那一点开始,瞬间“透明化”。
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消散,化成最细微的、闪着微光的宇宙尘埃,汇入周围的星空背景。
堡垒、主堡、一切人造物,无一幸免。
仿佛它们存在的“概念”与“痕迹”,被这星坠之力,从这片宇宙的“画卷”上,彻底、干净、绝对地“擦拭”掉了。
没有抵抗,没有过程,只有抹除。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
流星雨过,星空依旧深邃,缓缓旋转。
而下方原本北村兵营所在的地方,已是一片绝对的、平滑的、空无一物的虚空。
没有残骸,没有血迹,没有能量残留。
连那片浅滩和周围扭曲的空间都消失了。
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的“无”。
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个村子,一个兵营,几百条生命。
九天玄女缓缓放下手,周身那令宇宙战栗的恐怖气息渐渐收敛。
她幻化出的星空幻象也随之淡去,露出溯光城外那原本铅灰色的、死寂的天光。
只是原本北村所在的那片区域,如今只剩下一个巨大、规整、深不见底的圆形坑洞。
坑壁光滑如镜,倒映着晦暗的天空。
她转过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张翰。眼中的星空怒焰已经平息,重新变回那亘古的冰冷与疏离。
只是在那冰层最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名为“后怕”与“余怒”的涟漪,久久未散。
她走到张翰身边,蹲下,冰冷的指尖拂过他腹部的伤口。
那灰黑色、不断侵蚀的“步枪伤痕”,在触碰到她指尖星屑之光的瞬间,像遇到克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褪色、崩解、化为虚无。伤口的恶化顿时止住了。
“真没用,”她俯身看着张翰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叹了口气,“连这种……‘残次品’都能把你伤成这样。”
张翰艰难地睁开眼,很难看地苦笑,想说什么,却只是咳出一口淤血。
九天玄女不再说话,伸手将他扶起。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
“你时间不多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她亲手“抹去”的空无一物的巨大疮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趁女魃未到,赶紧上渡鸦去寂渊城,才是正道。”
“不,”张翰倔强地摇头,“如果被抓的人是你,我也一样会拼命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