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不死你,却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九天玄女脸若寒霜,声音像刀锋划过寂静。
在不周山,最不把天蝎当回事的,除了女魃就是她。
她们都曾经是天梯之主的近卫,在她们的眼中,天梯之主才是那个真正俯视人间的神。
看着吉格斯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张翰气不打一处来,“想”起了女魃的“蛊雕斩”。
虚空中骤然展开一对暗银色翅影,翅影一振,不闻风声,却有一声撕裂灵魂般的尖锐鹰唳炸响,瞬间压制全场杂音。
翅影以违反视觉的绝对速度“出现”在吉格斯斜上方,俯冲轨迹所过之处,空间被“修剪”出两道短暂平滑的黑色真空裂痕。
张翰右手并指如喙,斜掠而下。
指尖没有碰触吉格斯的身体,却在掠过之处,在她身上撕开三道不断“闪烁”的奇异伤口。
“啊——”
吉格斯颓然倒地,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全身痉挛,勾成虾形。
不是血肉翻卷那么简单,伤口边缘光滑,没有流血,但不断涌现出细微扭曲的灰白色符文,像自我复制的错误代码。
仿佛皮肤被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一缕,露出下层混乱变幻的“虚无底稿”。
三道微微波动的暗银光痕中,隐约有无数细小如虫的蛊雕虚影在啄食着什么。
张翰倒吸一口冷气,他也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嘴巴无意识地张开,久久未能合拢。
“你怎么也……”九天玄女愣在原地,目光呆滞,仿佛被眼前的情景震撼。
赫拉却面无波澜,冷冷道:“你不会不知道萧翰会什么吧?”
“空……”九天玄女刚说一个字就打住了,“我只是奇怪,你是怎么从那个贱人身上拿到的,这可是她压箱底的能力。”
她们俩都知道曾经的萧翰会空空术,他会“誓约金线”和“玄影遁”都不足为奇,但那些都是在肌肤相亲的情况下“偷”去的。
“不过是顺手牵羊而已。”张翰讪讪掩饰,忙着为自己洗白,“那老娘们我可看不上,会吐。”
“咯咯,”九天玄女掩口嗤笑,笑声透着复仇的爽意,“当年你也这么说,把她气得快要吐血。”
吉格斯确实没死,但也确实生不如死。
她不停地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像有高压电流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将意识烧成一片空白。
毛孔在每一次剧烈的颤抖中开合,冷汗不是流出,而是被痉挛的力量从体内一下下“挤”出来。
直到被扔进那个她曾经待过的无门无窗的房间,她还在惊悸不已,心里在后悔刚才说了那句牛哄哄的“人永远无法战胜规则”。
和张翰打交道这么长时间,她深知他的秉性,千万不能在他面前牛逼。
以往还知道隐忍,自从登上鬼王之位,自信心爆棚,觉得忍到头了,没成想终究还是要付出代价。
夜幕降临,狸花猫一蹦一蹦出现在怀幽城古老而苍凉的大街上。
瑶光星悬在头顶,水蓝色的光,冷得像冰,把整座城浇成一片凝固的幽蓝。
光很清,也很重,沉沉地压下来,让每道石缝,每片瓦,甚至每个人的影子都无所遁形。
城中心,怀幽塔捅进这片凝固的蓝里。
塔身是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的黑,沉默地耸立,顶端没入瑶光都照不透的更高处的幽暗。
狸花猫在巨塔的阴影下找了个角落打盹,四肢蜷缩在身体下方,尾巴环绕着盖在脸上,像个小毛球。
张翰站在毛茸茸的猫头上,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巨塔,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又一下,和看不见的倒计时共振。
半小时之后,渡鸦将出现在云端塔尖,那是去溯光城唯一的“路”。
嫦娥就在溯光城,今晚必须赶去,早到一天她就多一份生机。
塔太高,壁立千仞,没有任何阶梯或借力处。
女魃就在上面。
硬闯?
威亚斯的教训还在骨头里疼,女魃把威亚斯打得喷血的画面历历在目。
登上渡鸦难于登天,即便是九天玄女和赫拉联手也毫无胜算,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你以为的智谋都苍白无力。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塔顶收回来,急促的呼吸慢慢压稳。
急没用,慌就是死,他必须看懂这场“局”。
击败女魃显然不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不能再空想。
他必须做一个大胆的、基于观察的假设:
正面击败她不是唯一途径,甚至不是正确途径。
登塔的关键在于利用怀幽塔自身的空间异常,而这需要精准的计算和时机。
瑶光的环境与女魃的神职存在隐性冲突,这或许是可以稍加利用的“背景噪声”。
风险极高,任何对女魃的误判,都可能招来毁灭打击。
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被秒杀,玄女和赫拉根本就来不及出来,就算能出现也必败无疑。
时间更是冷酷的鞭子。
但没有其他路了。
一个冒险的计划雏形,在冰冷的焦虑中逐渐成型。
“加加,走吧。”
张翰深吸一口干燥灼热的空气,缓缓从阴影中站直身体,眼神里的焦灼终于被一种冰冷的押上一切的决绝取代。
狸花猫围着巨塔转了半圈,在塔的南边拐进一条小巷,在逼仄的石墙间穿行。
巷子尽头一堵看似封死的爬满暗金色脉络的石墙前,狸花猫突然直立起来。
加拉加斯现出原形,伸出指尖触碰石墙中嵌着的冰冷的门板。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滞涩,门扉无声地向内旋开,一股与门外凝滞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加拉加斯走到石桌前,伸手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左边紧闭的深栗色的房门。
嘎吱。
左边的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身材瘦长的三眼男人,面容峻冷,皮肤苍白。
“主上!”
加拉加斯脸上泛起潮红,恭敬施礼。
她心里打鼓,附着在她耳轮上的微尘小人心里更在打鼓。
他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正是这只手在他身上捅过一个窟窿,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你怎么回来了?”威亚斯声音沙哑,气息紊乱,似乎伤还没好。
加拉加斯脸色凝重:“鬼王殿下出事了!”
威亚斯先是一怔,狭长的眼睛眨了眨,不以为然:“她在鬼王殿待着,能出什么事。”
加拉加斯一脸认真:“她想来看您,刚进入边界就遇到了女魃!”
“什么!!”威亚斯瞳孔骤然紧缩。
鬼王出鬼王殿和女魃出不周山,实力都会打折扣,吉格斯进到女魃的地头,危险可想而知。
加拉加斯添油加醋:“我看见一只暗银色的大鸟,向鬼王殿下扑去,叫声可吓人了。”
“蛊雕!”威亚斯惊呼,喉间挤出半声哽住的抽气。
他在璧山孔洞里同样见过这只鸟,亲耳听见过那声让人惊心动魄的啼鸣,虽然勉强治愈了伤口,但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不过,不过……”加拉加斯假装欲言又止,那演技连张翰都不得不服。
威亚斯一瞪眼:“快说!”
加拉加斯顿了顿:“鬼王殿下奋力一搏,女魃好像也受了伤。”
“吉格斯……”威亚斯语气惨淡,仿佛看见兔子搏鹰的惨烈。
趁他悲戚戚的当口,张翰纵身一跃,从加拉加斯耳朵上蹦到他胸前,小心翼翼往上爬。
加拉加斯小声说出了最关键的话:“我一路跟在后面,女魃拎着……鬼王殿下进了怀幽塔,我才赶紧前来向您报信。”
威亚斯追问:“你刚才说,女魃受伤了?”
张翰这会儿已爬到他喉结,小心吸附在凸出的尖上,听着声带颤动嗡嗡作响。
加拉加斯徐徐点头:“是啊,鬼王殿下拼尽全力,击中了女魃的肚子,后来我跟着她,看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威亚斯眉心褶皱若隐若现,沉吟半晌,下了决心:“你现在就去怀幽塔下,我马上召集其他卫道士,八点准时发起攻击,营救吉格斯!”
“是!主上!”加拉加斯躬身退出庭院,又变回狸花猫,脚步轻摇,向巷子口走去。
威亚斯在纤尘不染的青石板上来回踱步,看样子像在给那些三眼女卫道士发信息,取出那只暗银色手套缓缓戴上。
张翰心中一凛,时机千载难逢,空空术疯狂输出。
威亚斯背过手继续踱步,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张翰一无所获,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8:50 。
瑶光清冷的光,笼罩巨塔。
塔尖的剪影旁,出现一个不规则的黑点,悬停着,几乎静止。
离渡鸦起飞还有10分钟。
威亚斯缓缓从阴影中站直身体,望向高塔之上那悬停的黑点,右手虚握,一丝极其细微的浅金色光纹在指尖悄然流转,一闪而逝。
他压低声音,对女卫道士们下达命令:“你们在下面策应,进出塔者,格杀勿论!”
“是!”女卫道士们低声回应,散开,没入阴影。
威亚斯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化作一道虚影,遁入巨塔基座。
张翰此时已爬到后颈,紧紧扒住两根头发,还在输出空空术,还是什么也没偷着。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威亚斯用“太虚隐”变成虚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一定会被无情抛下,所有计划都将前功尽弃。
塔内没有楼梯,每层楼板中间开着一个圆洞,圆洞中央垂着一根胳膊粗的长绳。
底层没人,威亚斯没遇到任何拦截,他径直走到圆洞下方,仰头看了看,拔地而起,穿入圆洞。
张翰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楼板疾速向下退去,忽然一滞,威亚斯跃升到了极限,抓住粗绳,再次发力。
就在这摇荡的瞬间,张翰脑海里蹦出对话框:
【请选择放弃一种功能或技能。】
没来得及去点,威亚斯再次上窜,戴手套的右手上举,像铁臂阿童木一样冲向塔顶。
张翰心中奇怪,为什么女魃不趁这个机会自上而下发起攻击。
威亚斯双脚落地,塔顶是个天台,云雾缭绕,死寂的幽沉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似动非动地悬停着
一只通体漆黑的大鸟,翼展十余丈,黑色的羽毛在朦胧星光下泛着冷哑的光泽,尾羽垂落如苏,带起细碎的风,搅动着浓雾。
“还真有胆子来,”浓雾中传出女魃强势而清晰的声音,“看来白天揍得不够疼。”
威亚斯早已感知到她的位置,瘦长的身形紧绷,说话显得中气不足:“交出吉格斯,我马上就走。”
“什么……吉格斯?”女魃一愣。
威亚斯眉毛轻挑,语如薄冰:“别装了,我手下看见你亲手抓了鬼王。”
“呵呵,”女魃桀桀怪笑,从雾中走出,“看来你中招了。”
张翰心中一惊,一照面就被识破,低估了这老娘们的智商。
威亚斯三只眼眯起,白皙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中……招?”
女魃嘴角向一侧扯起,带出若有若无的讥诮:“你那位手下,多半是内鬼。”
再说下去将彻底穿帮,张翰仰头看向渡鸦,心里在犹豫。
距离差不多三十米,那是微尘瞬移的极限,高空还有风,一不留神就会被刮到满满夜空之中。
威亚斯默不作声,女魃似笑非笑道:“她是不是还说,我身负重伤?”
威亚斯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锋:“你……”
“抓鬼王的不是我,大概率是萧翰。”女魃继续说道,“他引诱你前来,就是为了让你和我拼个你死我活,他好渔翁得利。”
威亚斯一脸难以置信:“他……怎么可能?”
女魃嘴角上扬,充满不加掩饰的轻蔑:“他救走了九天玄女,又拿到了通灵五明之印,你说,可不可能?”
张翰千算万算,没算到是这个结果,误判的原因是目睹璧山之战,女魃痛下杀手。
听到这里才发现,其实他俩一直相互忌惮,如果不是为了天狼,也不至于拼个你死我活。
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逃走,再不走这老娘们搞不好会猜到我就在威亚斯身上。
张翰刚想运行“玄影遁”,一阵狂风刮来,渡鸦已开始扇动长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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