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翰懒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草庐简陋的竹编屋顶和探入窗棂的几根竹梢。
缝隙里漏下天光,清亮柔和,带着海天交界处特有的水洗过的湛蓝。
空气里有咸润的海风,紫竹的清气,和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他是被清晨的潮音唤醒的。
那声音很奇特,不是海浪拍岸的激烈,更像是整片南海在均匀地、深沉地呼吸。
潮水进退间,带着某种梵唱般的韵律,一波一波,涤荡着山崖与紫竹的根须,也似乎要涤荡进听者的魂魄深处。
身上的伤口已然痊愈,但疼痛还在,变成了沉钝的背景音,不再尖锐地撕扯神经。
残留在光幕上的文字是副本《大闹天宫》,这张床他也曾经睡过,这里是南海观音的洛迦山。
他躺了整整一天一夜。
睡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的黑暗。
醒来时,身体是松软的,脑子却是木的。
昨夜被赫拉带到这里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穿过一片朦胧的光,落在山间这座孤零零的草庐前。
赫拉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又似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消失在那片幽深的紫竹林里。
远处传来果果儿和加拉加斯的嬉戏声,昨晚昏睡之前,他已将维多利亚村的三人放了出去,想让九天玄女也透透气。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吸了口凉气。
草庐很小,一床一桌一蒲团,再无他物。
桌上放着清水和几枚他不认识的水果,散发着纯净的灵气。
他没有去动。
只是坐着,听着那永恒的潮音,看着门外。
门外几步远便是崖边,再往外,是无垠的、平静到近乎凝固的深蓝色海面,与同样湛蓝无云的天穹在极远处融为一色。
海天之间,偶尔有巨大的、羽毛华美得不真实的禽鸟悠然滑过,留下一两声清越的长鸣。
洛迦山静谧得不真实,与他刚刚经历的杀戮、诡诈、绝望,像是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可身体里的疼痛,和心里那块更沉、更冷的东西,提醒着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床,走到门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
然后,他回身,轻轻关上了那扇简陋的竹门。
吱呀一声轻响,将潮音、海风、天光,连同外面那个宁静到近乎神圣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
草庐内陷入一种昏朦的、带着竹木清香的寂静。
只有他自己细微的呼吸声,和血液流过耳膜的微弱声响。
他走到屋子中央,没有坐蒲团,就那么直接盘膝坐在了冰凉平整的泥地上。
地面粗粝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微凉,让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自身肉体的存在,以及这肉体上昭示无能的伤痕。
昨晚的战斗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底里,不需要回忆,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
那无视空间的一步,那轻易篡改法则的一点,那漠然宣判“错误”的眼神,还有那只无法躲避抓向面门的手……
他闭上眼,不是调息,也不是入定,只是任由那一幕幕在脑海中无声地、一遍又一遍重放。
每一次重放,都像是在已经鲜血淋漓的自尊上,再碾过一道沉重的车轮。
他能看清自己每一个笨拙的闪避,每一次徒劳的格挡,以及最后那近乎放弃的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深彻无力与空洞。
“进化……天人合一……”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些曾经带给他力量与信心的词汇。
在鬼域,在古藤林,面对那些妖植怪物,这些力量确实让他一次次闯了过来。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一点超越凡俗的门槛。
直到昨天晚上。
像一盆冰水,不,像整个北冥的玄冰,将他那点刚刚燃起的自以为是的“强大”浇得透心凉,连渣都不剩。
威亚斯的强大,不在于力量多狂暴,招式多精妙,而在于一种更高层次的对“规则”本身的运用和定义权。
在那种力量面前,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技巧,所有的“进化”,都显得那么初级,那么充满破绽,那么可笑。
“错误,冗余,矛盾,修正。”
威亚斯冰冷而轻蔑的声音,比任何刀剑都更精准地刺穿他的信心。
他开始下意识地检视自身,那0.01%的进化度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被永远锁死?
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力,足以应对那种层面敌人的力量,又在哪里?
找不到。
看不见尽头的渺茫比伤口的疼痛更折磨人。
肉体的伤总会慢慢治好,可心里那根被生生折断的名为“信心”的柱子,该如何重新立起?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耻辱和自我厌恶。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些许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冰冷与迷茫。
潮音被竹门过滤,变得隐约,却依旧固执地、有节奏地传进来,仿佛在呼应着他混乱的心跳。
草庐内的光线随着日影缓慢移动,从清亮变得暖黄。
他就这样坐着。
不吃,不喝,不动。
像一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内心的风暴在无声肆虐。
怀疑、挫败、愤怒、无力、对前路的恐惧、对自身价值的否定……
种种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藤蔓,从失败的废墟中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心智,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沼。
他曾以为,对抗天蝎是他必须背负的使命,也是他进化的方向。
可现在,威亚斯轻易将他置于死地,拿什么去面对那可能更恐怖的女魃?
16天,只剩下16天。
16天之内能不能抵达天梯之城,能不能修复天梯,甚至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至于在这么短时间里,想要突破那0.01%,想要通过强大自身对抗虎视眈眈的敌人,绝无可能。
母亲的脸,在虚空中模糊了一瞬。
不周山深处那隐约的召唤,也变得遥不可及。
修复天梯……
那个沉重的几乎成为他存在支点的使命,是否就是一个巨大的不自量力的笑话?
我连走到它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潮音,潮音,永恒的潮音。
在极致的静坐与内耗中,不知过了多久。
某一刻,当一缕格外澄净的夕阳光芒,恰好穿过竹门的缝隙,在他眼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颤动的光痕时。
他死寂的眼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光痕里,有细微的尘埃在缓缓浮沉。
它们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被无形的气流随意拨弄。
可它们就在那里,在光里,存在着,浮沉着。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摊开在眼前。
手上还残留着战斗时的污迹和细小的伤口。
手掌的纹路清晰,皮肤下,淡金色的能量脉络若隐若现,那是进化后的灵基在缓慢运转,修复自身。
他能感觉到,尽管微弱,尽管缓慢,但那修复的过程确实在进行。
威亚斯说他是“错误”,是“冗余”。
可这股正在他体内艰难却顽强地修复着“错误”的生机,这股来自他一次次濒死又挣扎活下来的生命力,又算什么?
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是出于愤怒,而是某种更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本能。
草庐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仿佛那扇简陋的竹门,本就该在此刻开启。
一道身影,逆着浓稠如蜜的天光,静静地立在门口。
光线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轮廓,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流动的近乎虚幻的金边。
一袭极为简约的玄黑广袖长裙,衬得羊脂玉般莹润的肌肤近乎透明,乌云用一根非金非木的素色长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
她的容颜不是赫拉那种完美到令人屏息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不食人间烟火,眉眼间仿佛凝结着亘古寒霜与星辰寂光。
鼻梁挺直,唇色淡樱,那双眼睛最令人心悸,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藏着一缕极难察觉的仿佛穿越了无量劫波的疲惫与温柔。
自带一身清绝,让人不敢亵渎,却又忍不住沉溺。
九天玄女。
她赤足踏在微凉的木板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张翰身上。
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也没有赫拉那种高贵意味,而是一种穿透了时光与皮囊的直达本质的“看见”。
张翰在她推门的瞬间便已察觉,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
内心那刚刚泛起一丝微澜的沉寂,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再次搅动,却是一种更复杂更茫然的混乱。
他认得这张脸,并非今生的记忆,而是某种深藏于灵魂褶皱深处、被强行遗忘、此刻却因某种同源气息而剧烈震颤的烙印。
陌生,却又熟悉到令人灵魂刺痛。
九天玄女没有立刻说话,她缓缓走入草庐,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草庐内那昏朦的光线似乎都清澈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竹木清香里,混入了一丝幽远与冰冷。
她在张翰面前停下,微微垂眸,目光扫过他紧抿的唇,和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挫败与自我怀疑的阴霾。
“萧郎,”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直接响在张翰的心湖之上,激荡起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你还记得你上一次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张翰沮丧地摇头:“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天梯毁了。”
“你也曾经历过失败,经历过挫折,不过,”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你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百折不挠。”
她素手虚划,空中出现一片弧形光幕,一个个画面闪过。
无尽的、狂暴的、能轻易撕碎仙神法体的九色罡风中,一个月白与玄黑交织的身影紧紧护着一个黯淡的、几乎要消散的光团,她的衣裙被风刃割裂,点点泛着金芒的神血洒落虚空,瞬间被罡风卷走、蒸发……
一座巍峨、古老、通体由无法言喻的材质构筑,仿佛连接着宇宙根源的巨城,在眼前拔地而起。
城池上空,一道横亘天际、巨大无比、却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阶梯虚影正在缓缓崩塌,碎片如星辰雨落……
那个玄黑的身影,将他奋力推向巨城深处某个闪烁着微弱修复光芒的节点。
她回首,隔着遥远的、充满毁灭能量的距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决绝,有难以言喻的悲伤,有一丝如释重负,还有……更多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沉重到令他窒息的情感……
“呃——!”
张翰痛苦地闷哼一声,死死抱住头颅,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逆流。
“你身上的伤,会好。”九天玄女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锥,“但你心里那根断了的‘柱子’,若只靠你自己坐在这里空想,用这一世的阅历去修补,永远也立不起来。”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张翰此刻的躯壳,看到了更深处某个挣扎、嘶吼、却被层层遗忘封锁的灵魂。
“现在看来,你选了最难的那条路,也……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张翰的呼吸依然粗重,额角青筋跳动。
前世的碎片与今生的挫败感,眼前女人那熟悉到灵魂战栗的气息,以及她话语中揭示的沉重真相,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奇异地,那几乎将他压垮的、对自身道路的怀疑,却在这种混乱中,找到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充满痛楚的“锚点”。
他的路,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进化”或“变强”,而是一场跨越了生死轮回,由他自己选择,并由眼前这个女子亲手送出的充满血与火的“重新开始”?
“为什么……” 他目光紧紧锁住九天玄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违逆天规,身受重创,只为送他一个渺茫的、甚至可能毫无意义的“重新开始”?
“你说你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疲惫,与深埋的不容置疑的执拗,“一个……不再被‘宿命’捆绑,能真正以‘人’之心,去理解、去选择的机会。”
“可是……这次好像不是那个机会,”张翰声音嘶哑,目光掺着无奈,“我似乎钻进了一条死胡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前路究竟有什么。”
九天玄女俯身将他扶起,一如当年对他的搀扶,将他扶到床上,紧紧相依。
草庐内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许久。
最终,她那清冷容颜上,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瞬,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情感。
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完美得不似凡物,轻轻一拂。
一道薄如蝉翼,非丝非绢的东西,从她袖中飘出,轻轻落在张翰盘坐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