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烛火明内外余光。月高,柳条荡荡,花有明珠留。
朱墙外,京街空静。礼部尚书陈言初陈大人一袭常服,未顶官帽,青丝见白简束,骑着一头驴颠簸而来。原是他不善骑马,又嫌备车费时,瞧着路头近,故骑驴而来。
至东宫门外翻身下驴,落地两腿微颤。守门小兵上前揖问;陈大人道了几句,便见小兵入宫内禀报。
许久,才见那小兵出门来,侧身引路道:“大人请。”
东宫书房内,四壁光影沉沉。皇太子赵靖端坐于案后,手中握着书卷久未翻动,目光看向地面,似在想着什么。
很快,房门外。陈大人于门处稍停,朝里屋瞅了一眼,果然见是皇太子,这才连进屋作揖。
只见陈大人额头冒出数滴细汗。瞧他这般急,想来是什么急事。皇太子挥手屏退里外内侍,放下手中书卷,道:“说罢。”
陈大人连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道:“殿下,出事了!今夜戌时至今,京中接连有官员毙命。臣已命人封锁消息,然此事…恐瞒不得许久!”
皇太子赵靖盯着陈大人接过的折子,展开细阅,只见他眉头渐皱。
那名单之上,列着十余人名,而前头的几个,他再熟悉不过:唐之、贾会…皆乃朝中重臣。只是后头几个名字,他却有些眼生了。
“后头这几人…”话间,赵靖抬眼看着陈大人。
陈大人忙道:“回殿下,这几人官职虽微,却是唐、贾二位的心腹。有替他们出谋划策的幕僚,也有经手那些,见不得光勾当的管事,还有几个专替他们敛财的奸商。这些人官职不高,根基却深,许多污糟事……皆经他们之手。”
赵靖目光落回名单上,久久未动。半响,他将折子往案上一放一推,平平道:“倒是好胆色。”
又看着陈大人道:“便是我要动这些人,尚且需左右权衡,思量再三。他倒好,一夜之间,便尽数得手?”
只见陈大人低头不语。赵靖又问道:“可曾抓着活口?可知是何人所为?”
陈大人缓抬起头,面露难色道:“回殿下,有一官吏功夫尚可,追了上去,险些得手。”顿了顿,又道:“据那官吏所言,那行刺之人身形偏高偏瘦,乌发浓密,骨相较寻常男子瘦小许多。且那人骨相柔软,不似寻常武夫那般硬朗,倒有几分…有几分似女子之骨。”话落,看着皇太子。
赵靖疑道:“似女子?”
“是…”陈大人语气不坚定,又道:“可臣听闻,那人出手极其的狠辣,招式凌厉,分明是个男子!只是未见颜面,包裹得太严实了,连眉眼都瞧不真切。”
听罢,赵靖沉思不语。
陈大人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道:“殿下,臣斗胆一言…这般形容,臣倒想起一人。”
“何人?”赵靖问。
陈大人压低了声音,道:“苏状元。”
烛火一跳。赵靖放在案的手有序的扣了几下。陈大人接着道:“殿下明鉴,臣并非妄加揣测。只是,这苏境祠高中状元前,曾在戏班子里待过,此事京城谁人不知?戏子练功,身段柔软,骨相自然与寻常男子不同。且他高中之后,深居简出,行事低调,臣等…臣等对他实在知之甚少。”
赵靖依旧不言,指尖继续在案上轻轻扣击。
苏境祠。这个名字他晓得。寒门子弟,少年及第,殿试时一篇策论惊才绝艳,被圣上亲自点为状元,又将公主指婚于他。可那人竟以出身寒微,已娶妻室为由,婉拒了这门亲事。
一个戏子出身之人,能有如此才学,高中状元,已属罕见。还敢拒婚公主,这是何等胆魄?
赵靖问道:“可寻到他踪迹?”
陈大人摇了摇头,道:“未曾听闻。”
赵靖缓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夜色,道:“此事先莫声张。你且继续追查。另遣人细细去查苏境祠真实身份。他究竟是何人,从何处来,与唐之、贾会可有仇怨。查得越细越好。”
陈大人双手揖礼道:“臣,遵旨。”顿了顿,又道:“殿下,那唐、贾二位府上那边…”
“我自有计法。”赵靖打断他,道:“你先退下。”
“是。”音落,陈大人正欲告辞,这会门外却忽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瓷器碰撞之声。随即又是细微的咚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急急护住。
“何人?”陈大人一惊,连望向皇太子。
赵靖不语,快步上前拉开房门。只见,门外是七姑娘温保林。她正蹲在地上,膝下是一只打翻的食盒。听见开门声,七姑娘连抬起头来,脸色惊惶道:“妾,一时没看石阶,险绊倒…”
陈大人随在太子身后出来,看见廊下蹲着的姑娘,神色顿时警惕起来。他上下打量着七姑娘,目光中满是疑虑。这般时辰,在书房门外偷听,莫不是谁派来的眼线?
七姑娘被陈大人的目光震慑得微微低头,她连捡起食盒站起身来,声有些发颤道:“殿下恕罪。妾,一时想起三姐姐,伤心不已,这才,失了神,未见足下…”
赵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大人,淡淡道:“不必多疑。温保林是奉我命来的。”
“原是温伯公小女。”话落,陈大人这才朝七姑娘拱了拱手,又向皇太子告辞,随后便回去了。
待陈大人远去,赵靖这才看着七姑娘道:“摔了便摔了,不必收拾。”打量了几眼,问道:“身子可有不适?面色怎如此难看?”
听着,七姑娘身子微微一颤。她方才在门外,是因听见了苏境祠三字,这才慌了脚失了神。
可她怎能道明?七姑娘垂着眼,低声道:“妾,无事…”
赵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道:“传你来也无什么事,只是…如今孟府遭此变故,青黛心中定然难安。我诸事繁忙,无暇亲往孟府宽慰。你与青黛素来交好,这几日便多去她那边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孟家那边,也替你三姐姐分些忧。”
七姑娘微屈膝应道:“是。妾记下了。”
赵靖点了点头,轻声道:“夜深了,你,早些回去歇着。”
“谢殿下。”七姑娘揖了一礼,随后缓缓离去;不过三四步,便听身后房门合上的声音;闻声,七姑娘急吸了口气,脚步加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