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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八回 安稳度日
    几日过,夜短日长,微风清凉。

    孟府大门正对的主厅外檐下,一张太师椅静静摆着。三姑娘一身素服,发髻简盘,歪坐在椅上,成日呆望府门外,偶抬手抹一把脸,又有泪珠从眼角滑落,滴落衣衫。

    瞧那眼皮已肿成厚厚两片,目中无神,似睡不醒般,却是因夜夜苦思落泪而夜不能寐。

    二姨娘抱着慈宁于侧院屋外,远远望着这边檐下三姑娘单薄的身影,只见三姑娘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般,叫人瞧之心疼。

    慈宁伸出小手咿呀叫了几声。二姨娘连忙侧身过去,不叫慈宁瞧见三姑娘。自个又偷偷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宁姐儿乖,母亲在等父亲回来呢。”二姨娘低声哄着,声有些发哽。

    忽听得府门吱呀一声,二姨娘瞧不见来人,顾差向妈妈去看究竟。

    只见那府门开了一道缝隙,满身尘土的赵问被管家引了进来。他刚跨进游廊,抬眼便望见对面檐下,三姑娘正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赵问放轻脚步上前,于阶下站候。只见三姑娘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捏着一块半干的帕子。她睡得极浅,眉头蹙着,脸上的泪痕未干。

    等了片刻,赵问这才压着嗓子轻唤一声道:“大娘子?”

    闻声,三姑娘猛地睁开眼,她愣了一愣才认出人来,这会忙坐直起身子来,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声沙哑道:“赵副将,坐吧。”

    话落,有一女使忙从厅内搬出来一张凳子;赵问没坐,只抱拳作揖,于侧前站立着。

    “那日寻人之事...还劳赵副将,再细细与我说来。”三姑娘抬头盯着他,道:“我不信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日诸位必定是伤身劳神,可会遗漏了什么地方?”

    赵问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开口回道:“回大娘子,末将领着几个伤残的弟兄把战场翻了又翻。北境人的尸首、咱们的尸首,一具一具翻过来认…从朱仙镇外五里起,搜到山崖下,所战之地周围无一放过。崖下有处火烧过的痕迹,末将也叫人把焦土都仔细筛了一遍......”赵问顿了顿,声音更低,道:“真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着,三姑娘的眼泪瞬时滚落下来,她咬着唇没出声,半响声颤道:“会不会...被北境人带走了?活着带走的?”

    赵问沉默片刻,艰难道:“末将也曾这般想。可那日撤围时,北境人亦死伤惨重,溃退时极乱,若真虏了重要将领,必有群兵看护撤退...末将未见得,也派人沿途打听,未听说有俘虏押运的。”

    “再去寻。”三姑娘语气虽强硬,却带着颤,道:“再去附近的庄子打听。战场之大,许是受了伤落在哪个角落,叫哪家百姓给捡了...必定还活着,只是回不来...”

    赵问抬眼看了看三姑娘,见她那肿着的眼皮、通红的眼仍强撑着的一口气,叫他见之喉咙一哽,重重抱拳道:“末将......遵命。末将这就带人,再去寻!”

    前脚才退,便见温衡步子稳慢正从游廊那头走来。也不知何时来的。在游廊拐角处与赵问碰了个正面,赵问当即止步朝他揖了个礼;温衡见之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三姑娘已起身来迎,正预屈膝揖礼,温衡见况快了几步上前抬手虚扶了一把。他打量着三姑娘,见她如此模样,竟叫他心头一紧,温声道:“莫站着了,里头坐下说话。”

    父女一前一后进了厅,相对落座。有女使给上茶。

    温衡一手捏了捏茶盏,觉着微烫,故收回了手,顺势撇了一眼三姑娘,开口道:“子青的事...为父已派了得力人手,往北境各处细细去寻。你,莫要太过忧心。有些事,急不来。”

    三姑娘低着头无回话,又忽然抬头直视温衡,问道:“父亲,胡赖的妻女,如今是如何安排的?”

    温衡脸色一僵,扶茶的手愣住,像是被人点了穴般。他惊愣的看着三姑娘,半晌才道:“娉儿...是从何知晓此事的?”

    三姑娘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起身送到温衡跟前,又回了坐。温衡愣愣的接过,只见那信纸已然皱了,边角还有泪水浸过的痕迹。展开来,可见上面密麻字迹,信中所写的正是与胡赖一案有关前后之事...

    “昨夜在书房,无意瞧见的。叠得歪厚,压在塌案脚下,高低不平。”三姑娘声虚弱,平平道:“瞧着,似未写齐全...”说着,看向对面温衡。

    温衡愣愣的看着三姑娘,手里捏着信纸的手一动不动。三姑娘看着他,神情复杂,道:“父亲不必多言。子青所做之事,自有他的道理,我本不多过问...”顿了顿,又道:“可如今,子青趟了这浑水,人人都要胡赖死,若未遂,便是公然树敌...便是活着逃出北境,恐也,难逃京城奸佞之手。”

    温衡沉默良久,起身到烛台处,取了火折子将那信纸点燃。火光晃晃,温衡眼里多了一层冰冷,道:“那也得他们有这个命。”

    三姑娘一怔,缓起身来问道:“父亲这话,何意?”

    温衡望向屋外,微仰头望天,只觉日光刺眼,半响才道:“昨夜,唐之吊死于唐府书房内。”

    三姑娘细想片刻,若无记错,他亦是胡赖案中牵扯极深的人物。

    “贾会于自家府内被重伤,险丢了性命…”侧过脸看着三姑娘,道:“与他们有深交际的,近…数十小官商贩,皆于这两日连连被灭了口。”

    听着,三姑娘跌坐回椅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温衡,声发颤道:“这……都是父亲做的?还是……胡赖余党?”

    温衡摇了摇头,双手互揣在袖内,暗叹口气道:“立于风口之处,岂可招风惹雨。”

    三姑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心想:这个时候,谁顶风作案,谁将是那活靶子,父亲在朝中多年,岂会不知这个道理?

    “可若不是父亲,也不是胡赖的人,那…是谁?”三姑娘语气带着惊恐,她目光随着温衡行而动。

    温衡无话,抬脚便跨出厅门,双脚落于厅门外,眼打量着四处,只见四下近旁无人,故回头看着三姑娘,小声道:“许多事,非…后宅女眷所能知。当下把自身和孩子养好,守好家门,安稳度日,才是正理。”

    “安稳,度日…”三姑娘小声念叨着,她抚了抚小腹,神色再度悲伤起来。如今子青生死未知,孩童尚小,她该如何安稳度日?她又何尝不想安稳度日?

    “回了。”话落,温衡背对着,抬起左手示意不用送,随之自个缓步走向游廊去了;三姑娘朝门外微屈膝揖了一礼,又起身到厅外太师椅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