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飞没有慌。
因为这三个问题，他昨晚都想过。
“杨厂长，第一个问题，费用不一定要走基建科的预算。可以走工会的职工福利基金，也可以申请上级的专项拨款。院落改造是政策鼓励的方向，申请专项拨款的成功率很高。“
“第二个问题，产权归属确实需要协商。但我了解过，街道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积极的。他们巴不得有单位出面把改造的事办了，省得他们自己掏钱。只要厂里提出合理的条件，街道没有理由拒绝。“
“第三个问题——“
张成飞停了一下。
“功劳是谁的，取决于怎么宣传。如果厂里牵头做这件事，对外可以说是轧钢厂关心职工生活、改善职工住房条件的一项举措。这个名头，比什么都好听。“
杨德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你这个小伙子，脑子转得挺快。“
“不是脑子快，是被逼的。“张成飞说，“院子里十几户人家，每家都有一肚子的苦水。我要是不想办法解决问题，这个管事大爷就是个摆设。“
杨德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回去。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谢谢杨厂长。“
张成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德明又叫住了他。
“张成飞。“
“在。“
“你多大了？“
“二十四。“
杨德明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行了，去吧。“
张成飞出了厂办公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杨厂长会不会答应。
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
回到车间，王建设正在练车工。
技术比武还有二十天，王建设每天中午都不休息，利用午休时间加练。
张成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王建设的刀法确实好，稳、准、快，车出来的零件光洁度极高，肉眼几乎看不出刀痕。
“建设哥，你这水平，拿个前三没问题。“
王建设擦了擦额头的汗。
“前三不够，我要拿第一。“
张成飞笑了笑。
“好。拿第一。“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张成飞。
是工会的老马。
老马全名马德才，五十出头，胖胖的，脸上永远挂着笑，看起来像个弥勒佛。但张成飞知道，这个人笑面虎一个，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一回事。
“成飞啊。“老马笑眯眯地走过来，“忙着呢？“
“马主任，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老马拉了把凳子坐下来，“听说你今天去找杨厂长了？“
张成飞心里一动。
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上午刚去的厂长办公室，下午老马就知道了。看来厂办那个小赵嘴不严。
“对，去了。“
“聊什么了？“
“聊了点院里的事。“
老马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成飞啊，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情，不能越级。你有什么想法，应该先跟科里说，科里同意了再往上报。你直接跳过科里去找厂长，这不合规矩。“
张成飞看着他。
“马主任，我去找杨厂长不是公事，是私事。院里的改造跟厂里的工作是两回事。“
“话是这么说，但你用的是上班时间，进的是厂长办公室。别人不知道你说了什么，只看到你一个组长跑去找厂长，会怎么想？“
老马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会觉得你这个人不安分，爱出风头。传出去对你不好。“
张成飞沉默了几秒。
“马主任，谢谢您的提醒。但我做的事问心无愧，不怕别人说什么。“
老马的笑容僵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
“行，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年轻人嘛，多注意点没坏处。“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
张成飞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
老马来这一趟，表面上是好心提醒，实际上是在敲打他。
为什么敲打？
因为他绕过了工会，直接去找了厂长。
工会在厂里是什么角色？名义上是代表工人利益的组织，实际上是一个权力节点。很多事情要经过工会的手，工会主任就有了上下其手的空间。
张成飞去找厂长谈院落改造的事，如果成了，功劳跟工会没有半毛钱关系。老马自然不乐意。
更何况，陈广福是老马的人。
张成飞把陈广福搞下去了，老马心里早就有气。现在张成飞又越过他去找厂长，等于是在他脸上打了两巴掌。
这个人，以后肯定还会找麻烦。
张成飞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晚上回到院里，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蹲在他家门口。
棒梗。
十二岁的棒梗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犹豫。
“棒梗？你在这儿干什么？“
棒梗站起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窝窝头。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棒梗说，声音闷闷的。
张成飞愣了一下。
秦淮茹送的？
他接过布包，看了看棒梗。
“你妈还说什么了？“
棒梗摇了摇头。
“没说什么。就让我送过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
张成飞站在门口，看着棒梗跑远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秦淮茹这个人，他一直看不太透。
昨天摸底的时候，他说了那间多占的房子的事，秦淮茹的脸色明明很不好看。但今天就让棒梗送东西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示好？是拉关系？还是真的感激？
张成飞把窝窝头放在桌上，没有吃。
不是嫌弃，是不想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