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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毒辣辣的日头高悬天顶，晒得地面发白，远处城墙上蒸腾起一阵阵扭曲热浪。树梢间蝉鸣聒噪不休，叫得人心头愈发烦闷。

    时值七月，酷暑难当。

    “‘牛马不为奴’商会？”

    关卡前，戍边的摩恩军官皱起眉头，满是汗水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来来回回打量着眼前这支尽是牛头马面的商队。

    片刻，他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商号文书递还回去：

    “抱歉，西蒙城目前暂不对比蒙联邦开放招商，诸位还是请回吧。”

    “啊不不不，我们其实是……”

    格尔巴尔脸上堆满笑容，又从怀中掏出商会注册凭证、跨境经营许可、税务登记证明、资产审验报告等等一箩筐文件，连同一只压在文件底下的鼓鼓囊囊的钱袋，悄悄递了过去。

    那军官的神色明显有些异动。

    可他还是强压了下来，刚要开口拒绝，目光却忽地扫见文件上方那枚展翼雄鹰的钢印。

    他眼神顿时一凝，连忙将文件重新接过，低头仔细翻看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眼前的奶牛人：

    “你们……是奥菲斯注册企业？”

    “跨国企业~跨国企业~不值一提哞。”

    牛老板龇出一口白牙，鼻梁上的金环在阳光下叮地一闪，晃出百万身家的阔气。

    军官不由沉吟下来。

    西蒙城对外招商，是近期王都方面推行的国政。以周边极低的土地出让价格和一系列税费减免政策，吸引外来资本流入，以推动西境加速重建。

    主要面向的，自然还是奥菲斯那批受尤利乌斯新政影响、试图寻找落脚点的大资本。

    只可惜，目前为止成效寥寥。

    来的大多还是摩恩本土商人，以及南国千岛的一些小型商会。至于奥菲斯真正成规模的资本，连个影子都没有。

    而眼前这支商会，虽然成员大多是比蒙兽人，可从完备的资质文件来看，这分明是一家注册于奥菲斯、在帝国多地都有分店、经营规模不小的连锁企业，正是西蒙城所需的优质外资。

    只有一个问题……

    西蒙城的地价为什么会跌到今天这个份上？

    还不是因为几年前的西境惨案，巴格斯率八旗联军一路烧杀劫掠，把整个西境打成了烂地。

    这一晃三年过去，结果几个比蒙兽人跑来西蒙城，打算低价买下因兽人之乱而暴跌的土地……

    这他妈光是想想就很地狱。

    犹豫再三，军官终是点了点头：

    “证书都没问题，欢迎各位来到摩恩王国。”

    他不动声色地将钱袋压在掌心，把那叠文件递还回去，面色郑重地补充道：

    “不过，由于一些历史原因，西蒙城的民众对诸位这样的……外来者，未必会太友善。入城后，还请先随我们的行政官员前往指定旅舍落脚。若遇到任何问题，也请第一时间向市政厅报备。”

    “诶，好，好，麻烦了哞。”

    牛老板满脸堆笑，抬手一挥，正要领着商队进城。

    “等等，还有……”

    军官却又开口将他喊住，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摩恩内部此刻乱得一塌糊涂，先不说南北战争，单就这一座西蒙城就有不少问题。

    譬如半年前那场“开门”事件。前任西境大公之子，那位小西蒙公带着芬里尔和狼群来到西蒙城时，值守卫兵只看见是他，便擅自开了城门，给国王陛下惹出了不小的乱子。

    也正因如此，王国军才在原有城门之外，又于边境大道上单独设了一道关卡。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绝不算小，几乎可以算作如今摩恩南北分裂最直观的一道缩影。

    毕竟，与归属国王的东北二境和归属王女的南境不同，西境是双方势力与本地老西蒙人彼此交错的地带，局势相当复杂。

    而眼下这种节骨眼上，居然还有外资愿意进来……

    于情于理，他都得多叮嘱几句。

    “城内的基本治安，诸位大可放心。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贵司若缺安保，我们也可以代为安排。”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带了安保。巴鲁姆克兄弟！”

    牛老板一边摆手，一边扬声招呼，可半晌不见回应。

    “嗯，人呢？”

    他左右张望了几眼，没瞧见自家保镖的身影。

    一转眼，却见龙人正遥遥站在远处，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一座石像。

    那是一尊全身像，足有四五米高。

    像上的人身披黑袍，兜帽遮面，抬起一只手，作挥斥方遒之姿。威严之中透着一股难言的神秘感。脸上并未精细雕出五官，仅有一张紧抿的薄唇露出兜帽。

    可即便如此，哪怕不是摩恩人，也一眼便能认出这尊像是谁。

    璀璨的摩恩双子星之一，击溃了狼王与比蒙十万联军，“浪潮”的缔造人，投下【万里赤土】的始作俑者，蔷薇王后的衣钵传人，奇兰大陆近七年来最负盛名的传奇人物，

    黑袍宰相——齐格飞。

    牛老板神色一愣，没敢再开口招呼。

    “那是宰相阁下的雕像。”

    那军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神情也沉了几分。

    “是国王陛下一年前命人打造的。本来，是预备给阁下凯旋时用作迎接的贺礼。可最后……”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虽说贺礼没用上，但陛下还是下令把雕像立在边境线上。见到黑袍宰相，也就算是到了摩恩了。”

    牛老板恍然地点了点头，随即眼珠子一转，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敢问，这位宰相阁下……究竟是怎么没的？”

    军官摇了摇头：

    “我知道外界有不少流言蜚语，可具体内情，我们这些下面的人也不清楚。只知道阁下失联那一晚，西西里斯曾爆发过一场不小的地震。后来我们把西西里斯和比蒙周边都搜遍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宰相阁下的遗体。”

    “哞……”

    牛老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额角狠狠抽了两下，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齐格飞仰头望着眼前那尊雕像，面无表情地盯着兜帽下那张并不存在的脸。

    看着他高举右手、仿佛意气风发地俯瞰众生的姿态，龙人的牙关一点点咬紧。

    “你……”

    他抬手扶住雕像的大腿。

    脑海中，巴斯葬礼上那对老夫妇撕心裂肺的哭声，大枪小队愤怒的唾骂，乌尔巴兰集市里那个被花腐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小女孩，以及因“浪潮”而轰然崩塌的比蒙政权，一幕幕交错闪过。

    “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得那么高？”

    咔——

    比精钢还要坚硬万倍的手掌生生嵌入石像表面，那尊高大的黑袍宰相雕塑，大腿处顿时爬开道道细密裂纹，一路蔓延至脸颊。

    碎屑簌簌而落。

    龙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一尾巴抽烂这恶心玩意儿的冲动，转身跟上商队。

    时隔一年，齐格飞再度踏上摩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