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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小人物?狂信徒!
    (感谢古月大佬赠送的两个伊蕾娜手办~)

    “你他妈再说一遍!什么叫消失了又怎么样!?”

    保罗的脸瞬间狰狞变形,猛地朝那名失言的城防军扑了上去。

    “你敢把刚才的话当着阿道勒先生的尸体再说一遍吗!?你敢把这些话说给宰相阁下听吗!!你这个叛徒!!”

    他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浪潮’是为了什么建立的?!没有‘浪潮’以前,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都忘了吗?!什么叫消失了又怎么样!?”

    “你他妈倒是告诉我,消失了会怎么样!!”

    “松手!咳……咳咳!!”

    那名城防军用力去掰他的手。

    可保罗那双平日里看着细瘦的手臂,此刻却像是灌了铁一样,竟让他怎么都挣不开。

    眼看保罗是真的急眼了,旁边几名城防军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拉人。

    “保罗你干什么!?”

    “快住手!”

    可也不知这看着单薄瘦弱的年轻人,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几个人一齐上手都拉不开他。

    眼见那名被掐住的城防军脸都憋成了紫红色,队长终于忍无可忍,抡起拳头照着保罗的面门就是一下。

    “够了!你他妈有完没完?!”

    保罗那瘦弱的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连人带包裹滚作一团。

    “没事吧?!”

    “咳咳……没事……”

    那名城防军捂着脖子骂道:

    “我操,这小子哪来这么大力气?!”

    “保罗,你到底发什么疯?!”

    几人的怒喝声乱糟糟地灌进耳中。

    保罗在地上躺了片刻,才像是拧上发条的机器似的,动作僵硬地爬了起来。

    他满脸泥泞,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却没再多争执什么,捡起包裹,便步一踉跄地离开了。

    “喂!你去哪?”

    那个被掐的卫兵下意识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可保罗连头都没回。

    “真他妈吃错药了……”

    “怪了,我记得这小子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

    “谁知道,八成是被阿道勒的死刺激到了吧。”

    几名城防军望着远去的保罗议论纷纷,一人迟疑着看向领队:

    “那……保罗求见这事,还要不要禀告殿下?”

    “还见?你也不怕这小子进去把王女殿下掐死?!”

    领队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

    深夜,阴云遮月。

    保罗独自一人走在西城区的街道上,双眼木然发直,宛如行尸走肉般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两侧住宅的窗缝里透出昏黄灯火,时不时传来几声压低了的笑语、餐碗碰撞的轻响,以及孩子被大人催着快去睡觉的嘟囔声,更显得蓬头垢面的保罗像个孤魂野鬼。

    忽地,脚下一软。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面白底黑浪旗,胡乱团成一团丢在路边,雨水和泥灰把旗角泡得发黑。

    保罗怔了怔,随即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那面白旗捡起来,放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这才沉默地将它抱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窄,房子也越走越旧。

    直到最后,他停在一间狭小破旧的屋子前,连钥匙都没掏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霉味扑鼻。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缺了一角的木桌、靠墙歪斜的旧椅子,以及角落里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

    保罗把包裹随手一放,抱着那面脏兮兮的白旗,径直走到墙角蹲坐下来,目光发直地望着天花板。

    或许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他了。

    毕竟保罗本来就是个龙套。他没有阿道勒那样的口才,也没有小西蒙那样的家世与锋芒。没有资格像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一样,在旧都的风浪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他只是个小人物,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

    保罗出身西境,是两年前跟着难民潮一起逃进旧都的众多流民之一。那年来到伏尔泰格勒时,他才只有十四岁。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当时的光景。

    成千上万的难民被堵在城门外,身后不到几十里处,便是茹毛饮血的兽人大军,哭喊声、咒骂声、祈祷声混成一团。

    只是和那些拖家带口、彼此搀扶着逃命的邻居不同,保罗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

    他的父亲是个酒鬼,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醉死在井里。母亲也在逃难路上丢下了他这个累赘,独自跑了,至今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所以如今十六岁的保罗回头去看,自己这辈子称得上快乐的日子,竟也就只有来到旧都后的这两年,加入“浪潮”的这两年。

    他还记得“浪潮”刚建立那会儿,自己每天都兴冲冲地跑去冒险者公会墙上,涂画浪潮的标志;

    他还记得旧都事变那天,话事人先生带着他们顶着贵族卫兵的箭矢,冲向市政厅时的悲壮;

    他更记得那位黑袍宰相站在莱恩哈特宫的露台,举剑斩下两名贵族的头颅,冲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喊:

    “站起来,不许跪!”

    那是保罗这一生都忘不掉的画面,也是他活到现在,全部的精神支柱。

    在“浪潮”,人们不分贵贱地穿着一样的白衬衫,在领袖的号召下统一行动。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是从西境逃来的难民而排挤他;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他瘦弱、不起眼就把他当成空气;在这里,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所以,和其他人不同,保罗从来没有组建家庭的念头。

    这两年来,他几乎把自己全部的心力献给了“浪潮”。

    焚毁旧都的大火之后,他天天跟着志愿者清理废墟;数万难民的安置,是他和大伙一间屋一间屋搭起来的;阿道勒每一次公开演讲,背后那些跑腿的杂活,也都是他在忙前忙后。

    但和阿道勒不同,保罗从未替自己谋过什么。

    他甚至没想过要让别人记住自己。

    绝大多数人只知道,话事人先生身边总跟着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而已。

    他自己,也一直就那么跟着阿道勒住在宫里。包括眼前这间破屋在内,都是当初大家挑剩下后,他才随手捡了个最偏最小的。

    或许也正因如此,刚才在宫门前,他才会那样失控。

    大概……

    是因为没了“浪潮”,保罗就会重新变回那个无家可归、一无是处,只能缩在角落等死的流民少年了。

    角落里,蓬头垢面的少年一点点蜷起身子。低哑压抑的抽泣声,弥漫在空荡发霉的旧屋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保罗才红着眼眶抬起头来。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水果刀。

    保罗低头盯着它半晌,随后咬紧牙关,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去。

    叮。

    一声清脆的碰响,打断了他的动作。

    两支玻璃试管从散开的包裹里滚了出来,滴溜溜地撞到他的腿边。试管中,那黑红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缓缓晃动。

    保罗愣了愣,低头盯着那两支试管,耳边蓦然回响起阿道勒的话语。

    …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把阁下找回来。这个重要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花腐病的疫血。”

    “这东西可以当作‘浪潮’——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最后底牌。具体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

    下一刻,保罗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还没完……还没完!”

    他一把抓起那两支疫血,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里,在这一刻亮起一种狂热的神光。

    “阁下还活着……”

    “对,阁下还活着!!”

    “只要阁下回来,只要能把他带回来,‘浪潮’就能复活!!”

    保罗紧紧攥着那两支试管,指节发白,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满出来: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没有阁下,没有阿道勒先生,没有‘浪潮’,你们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该过的日子!!”

    “谁都不能摧毁‘浪潮’……”

    “谁都别想!!”

    …………

    …………

    一周后,集市。

    “参见王女殿下!”

    “王女殿下看这里!”

    克琳希德一边走在热闹的街市间,一边抬手回应着沿途民众的招呼,脸上的笑意明亮而亲切。

    距离阿道勒遇刺,已经快两个月了。

    罗德里克给她的三个月期限,如今只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便会上街走一走。一方面,是看看城里还剩多少穿白衬衫的人;另一方面,也是想物色一块合适的地方,筹办面向平民的婚介会所。

    从形式上拆解“浪潮”并不难,难的是将“浪潮”的思想从人们的心中消去。

    克琳希德在旧都的这段时日,除了应付阿道勒留下来的烂摊子,更多时候都在梳理、分析“浪潮”成员的构成。

    她将加入“浪潮”的成员大抵分为三种人。

    第一类,也是人数最多的一类,便是最普通、也最淳朴的平民百姓。

    这部分人占了“浪潮”将近八成,大多是被集团史诗同化后,才生出的“浪潮”思想。

    他们没那么多宏大的念头。大家只是想把日子过下去。只要生活还能继续,根本没有人想造反,更谈不上要和王都拼个你死我活。

    对于齐格飞和阿道勒的离世,他们更多是怀念和失落,很难说得上刻骨仇恨。这些人也是克琳希德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群。

    第二类,则是卫士、街区代表这类“浪潮”建立之初的核心成员。

    他们大多是在听了阿道勒的演讲后,自发产生了“浪潮”思想,也就是所谓的“领袖”型人物。这样的人,多多少少都具备一呼百应的号召力。

    阿道勒、小西蒙,乃至克琳希德自己,其实都属于这一类。

    而这批人,也是她这次重点要打压和拆散的对象。

    不过说到底,这里头大多数也不过是乌合之众。胡萝卜加大棒收拾几轮下来,基本也就老实了。

    真正麻烦的,是第三类。

    也是人数最少、却最棘手的那一类。

    他们的狂热,哪怕放在那些核心成员里都显得夸张,可以说是“浪潮”真正的狂信徒。

    这类人的共同点也很鲜明——无依无靠,无家无室,无业无产。

    齐格飞先生向来喜欢把他们称作“无敌之人”。

    其他人离开“浪潮”无非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这些人不行,对他们而言,“浪潮”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组织,而是栖身之所和归宿,他们早就将自身与“浪潮”完全绑定在一起。

    毫不夸张地说,就连阿道勒这个做话事人的,都未必有他们狂热。解散“浪潮”和杀了他们没什么区别。

    好在,这类人终究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即便展开集团史诗,能够造成的影响也颇为有限。

    而针对这部分人,克琳希德想出来的办法……

    说来有些惭愧,她的答案是让他们结婚。

    是的,就和罗德里克总爱撮合她和齐格飞,巴不得赶紧生米煮成熟饭一样。

    克琳希德打算在旧都最热闹、年轻人最多的几处街区,筹办几个专门替平民说媒牵线的婚介会所,让大家多多结婚生子。

    不管多么狂热的信徒,买了房、买头牛,娶个媳妇儿再生五六个大胖小子,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嘛!!

    人有了牵挂就不会乱来了!

    至于这一套流程下来,“浪潮”的思想到底能不能消除……

    那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克琳希德也没想过真要消除“浪潮”。

    不说别的,单就这首集团史诗本身,她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感谢阿道勒的。

    人民总得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不能再有两年前“旧都事变”中,手无寸铁的平民迎着贵族们的刀剑冲锋的事情发生了。

    反正思想这个东西又看不见,罗德里克只说了解散“浪潮”,又没说是解散组织,还是消除思想。

    等这一切结束后,王都那边大概就会派人来接手旧都。

    也许是苏珊,也许是别的宰相派官员。总之,罗德里克会安排妥当的。

    至于克琳希德……

    比蒙与摩恩已不可能再开战,“浪潮”也渐渐平息。无论如何,在齐格飞“身死”的一年后,这个国家踉踉跄跄地,到底还是从宰相之死的惊涛骇浪中挺了过来。

    公主……也该去寻找她那个流离在外的勇者了。

    克琳希德望着四周热闹鲜活的人潮,抿了抿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殿下!”

    一道有些变调的喊声从身后炸起。

    克琳希德回头看去,只见小西蒙正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朝这边冲来。

    他跑得太急,额前红发都被汗水黏成一绺一绺,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西蒙?”

    王女刚唤了一声,少年便已冲到近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殿下……西城区……西城区那边……花……花腐……”

    几乎是在听到“花”字的瞬间,克琳希德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了。

    手中的婚介会所选址草图“啪”地掉落在地。

    王女脸色一片煞白,不顾形象地转身便朝西城区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