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18章 酒楼密谋
    大观二年十二月,秦刚不仅拒绝回京,还将西夏改建为宁夏路,同时自任宁夏路宣抚使。这个消息终于传到了京城。

    西夏被征服的结果,原本就在东京朝臣们的所有预料之外,所以之前他们匆忙应对下,按照习惯发去了对边路将帅的奖赏及调动诏命之后,内心对其效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当得知道自己完全被忽视之后,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

    毕竟,天子的诏命,臣子既不是出于程序不符、也非因为出于礼法谦让而拒绝,而是像秦刚这样,直接选择漠视,甚至赤裸裸地矫以太子之命,实质行分庭抗礼之举,朝中诸人都有着不同的观点与看法。

    有人上书直接痛斥秦刚此举,已经近乎于反叛、且有不臣之心,理应派遣重臣前去宣旨削夺其所有职位并令其返京请罪;也有人认为秦刚平定西夏,立下的是不世之功,顺其自然认可他这个宣抚使也是未尝不可。

    京城,外西城麦家园,这一片的酒楼都走精致雅致之路。低调的官员都喜欢来。

    其中一家刘记酒楼的二楼贵客包厢中,此时上首坐着的是胡衍与蔡攸,而在下首陪着的却是一名金发大口的年轻官员,名叫王黼。

    胡衍这几年走的是始终站在与蔡京矜而不争的路线,恰恰也是赵佶的需要。在皇帝的特意看照下,一直也与蔡京处得相安无事。所以他的官位升得挺慢,但却极稳,年初升任了正四品的给事中、并加了显谟阁待制。

    胡衍对上先后结交了吴居厚、梁子美等新贵,向下也一直注重对新晋进士的投资与拉拢。比如现在就在酒楼里的这位相貌奇伟的王黼,是崇宁二年的进士。原名叫王甫,因为与东汉宦官王甫同名,故赵佶在殿试录取时亲自赐其名为王黼。

    胡衍看中王黼的能言善辩,且才智过人。在他做了一任相州司理参军后,把他推荐给了何执中,将其调回京城升为校书郎,成为了他眼下最得力的帮手。

    蔡攸身为蔡京的长子,自幼深受家庭影响,懂得藏拙积累。他在父亲权势滔天之时,却非常低调,不惜屈尊低位,对任何一位高官都恭敬异常,一时间赢得无数好评。

    赵佶即位之后,十分欣赏并不依仗父亲而努力的蔡攸,亲自赐了其进士出身,拜为秘书郎,以直秘阁、集贤殿修撰的身份参与编修《国朝会要》。蔡攸自己其实没什么才学,但他极善察言观色、钻营奉承,加上他父亲的地位,却是很受赵佶的信任与重用,今年又直接提了他为枢密直学士。

    到了这一步之后的蔡攸,却明显觉察到父亲蔡京对他有所猜忌,而且又开始偏爱他的弟弟蔡绦,父子之间逐渐产生矛盾,进而分户而居。

    正是王黼,敏锐地看出了蔡京与其长子蔡攸之间明和暗斗的实质,提议胡衍可以与蔡攸结盟。这样的话,表面上胡衍是在维持着与蔡家之间的良好关系,实质上又可以避免蔡京个人一旦失势有可能带来的损失。

    而蔡攸与胡衍同样都是皇帝赠送的进士出身,双方一拍即合,关系一天天地变得亲密起来。

    前些日子,西军一口气灭了西夏、其国主的献降书送回时,整个京城完全轰动了!

    毕竟是两百多年的边患之地,这可比之前灭浡泥、平大理的消息更加震撼人心。那几天里,每一间酒楼、每一处的茶肆,聚满了兴高采烈的闲人,都在高谈阔论着西军如何反败为胜。如何一马平川,踏平贺兰山路,纵横大漠南北!一个个仿佛都成了运筹帷幄的谋士,各种靠谱和不靠谱的分析与评论在酒桌茶桌间飞来飞去。

    都说宋人崇文厌武,可那是因为这一百多年来,无论是对北还是对西一直屡战屡屈的结果压抑了。民间也有各种边帅英雄的传说,可就是占据不了主动,当然慢慢地就没有人会喜欢总打败仗的军事,而信奉起那些相公们的议和之说。

    但就在这几年中,官兵先是在东南横行于海上,灭了一些南洋小国,令他们臣服来朝;之后又是平定了大理,如今又是一战而灭西虏西夏,若是能够像这样的百战百胜,又有谁会对战争不兴奋?又有谁会不支持对外的扩张与征服?

    更有多少人开始景仰赞颂着这次领兵西北的秦宣抚、秦少师的英明,歌颂着西边诸路各位将帅的勇猛,酒楼厢房中、歌栏瓦舍间,各种诗词歌赋,甚至起源于杭州的评书话本,也开始一段段地流向了京城的瓦肆之间。

    而且京师民众,尤其会关注到这场战争之后朝局变动。

    因为谁都知道,一开始的西军明显陷入了节节败退的困境,而朝中的相公们对此束手无策,然后才有提议,把这个麻烦丢给这两年来咄咄逼人的东南太子府,直接要求秦刚接手。倘若他拒绝了,便就背上了不听诏命的不忠之名,但去了西北而无法挽回局面的话,也就完美地背上了这口锅,要为这次作战失利而背负责任。

    可是谁能料到,秦刚去了西北之后,仅仅四个月时间,居然就立下了如此的不世伟功,普通人只看到了国耻被雪,但朝堂政治必须要考虑接下来的议功议赏之事。

    有功不赏、绝非圣明天子之所为!

    所以,大家开始猜想起秦刚会获得怎样的功赏!

    秦刚在此战之前,已是观文殿学士、检校少师,加赐节钺,不论是其之前的东南八路执政,还是当时陕西六路宣抚使,都已经身列两制官之上。

    大宋立朝以来,官员要想入朝为宰执,在元丰之前讲究的是所谓“四入头”,也就是要先做过翰林学士、三司使、知开封府、御史中丞这四职。在之后有所调整,必须要做过?尚书省的吏部、户部等尚书,硬性条件是三任以上知州,曾充任过翰林学士或知制诰。秦刚符合了三任以上知州、他的资政殿学士可以抵上翰林学士,直接进入宰执的可能性不大。

    但是大宋朝廷也有过因边务及重大战功进入枢密院的先例,而且今年以来,先是知枢密院张康国病卒,尚书右丞徐处仁丁忧,而且中书侍郎梁子美又被蔡京找了个机会被外任,政事堂眼下的位置多有空缺,此时挟着莫大灭国战功而回的秦刚,能不能以而立之年,晋身宰执,便成了京师朝野在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都说令尊老谋深算,精于人事调度。”王黼咂着嘴,“可是这次将秦徐之直接由西北召唤回朝的手法,却是标准的顾前不顾后的败着。要知道,这次西北大胜,枢密院居中调度,功不可没,而张知院病卒、郑同知院晋升,恐怕补同知院一职,不就摆明要送给他了嘛……”

    蔡攸则摇头道:“未必如此,今日政事堂,早成了某人的私利之处。前日送往西北的诏书,可是只给了少师、资政殿学士等等虚衔,毫无诚意,实际上也就是变相鼓励对方拒诏啊!”

    胡衍眼睛一转说道:“不过也有人讲,蔡太师就算是提前有这般的意思,知道这秦徐之必然不甘心来京师受制,所以才有意出了那个诏令。不过却是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大胆,直接就在西北擅设宁夏路,再以太子府的名义抗拒朝廷之命,就是要在情理道义上置他下风!”

    “下风是下风!可是,这还不是大大地坠了朝廷颜面、天子威严!”蔡攸摇头感慨。

    “其实,如今的天子,倒也并不在意这些。我倒是听宫里的李大阁提到,说天子前几天抄录了杨大年的一首诗。”胡衍说的李大阁是指内务府的李彦,蔡攸知道他俩一直交好,李彦能透露出的,都不会是简单的小事。

    “这杨大年杨亿诗学李商隐,词藻华丽,又喜对仗,天子喜欢他的诗也不足为奇,却又与此事何关?”蔡攸奇道。

    “要说杨大年的诗,我倒是来猜一猜。”王黼插话道,“结合眼下时境,天子抄的莫不是那首《闻北师克捷喜而成咏》吧!”

    “岁晏层冰合,烟尘起羯陲。文昌先命将,羽檄便徵师。天迥星狼灭,宵寒月魄亏。前军临瀚海,后军缚阏氏。蓟北沙尘静,河南露版驰。辽阳诸父老,重睹汉官仪。”

    蔡攸是什么脑子,一听完便立即明白了,这首诗是杨亿为数不多的雄壮之作,尤其是其后半部,直接表达了在平定了西北之后,应该乘胜向北,重收燕云诸州的志向。他便点头道:“天子英明睿智,有些感慨,不足为奇……”

    胡衍却是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天子心念燕云,必是想要承父辈之志。而关于这燕云十六州,先帝神宗皇帝却是有一句承诺的……”

    “啊!”蔡攸一下子被点醒了,他也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三人此时喝酒的包厢位于酒楼三楼,场所私密,没有风险,这才哑着嗓子低声说出,“复,燕云,者,王!?”

    “正是!”胡衍用力地点头,“朝廷眼下的担心无非有二,一是南方太子府的分庭抗礼,二是这秦徐之的功高盖主。其实这两个担心,换个角度来看,让他们相互关联起来,那么就未必都是自己的烦恼,反而却可以坐享其成了!”

    “慢着慢着,胡待制你详细说一说来!”蔡攸似乎有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又不是太明白,赶紧要求胡衍讲得更明白些。

    “很简单!这秦徐之已官至二品,这次又灭了西夏,恢复兴灵之地,其功至伟。如不让其为宰执,恐被世人诟病有功不赏,但让他入朝,反而更不妥。不如,索性便引先帝遗训,直接可赐其郡王之爵!”

    “封王?异姓王?怎么可以?”蔡攸惊得要跳起来。他再不学无术,但在国史院混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大宋几乎没有生前封王的臣子先例。

    “怎么不可以?”胡衍此时斜眼瞧向王黼,示意他可以来解释一下。

    王黼立即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西北贫瘠之地,又是连年兵乱,此地纵使收归朝廷之手,赋税先别指望,隔三差五还得调粮救济。不如给他一个郡王之名,以秦徐之的手段,自给自足岂不是常理?其二,太子与这秦刚,据说是师生情重,患难相知。但是,一旦给了郡王之名、外加西北封地之实,这西北东南相隔数万里,他们之间还会如之前一样相濡以沫吗?”

    蔡攸便是明白了胡衍与王黼所提之事的绝妙之处。因为对于现在的皇帝赵佶来说,新成立的宁夏路,原来本是敌国西夏,现在就算是交给了封王的秦刚之手,也不会比从前的形势更糟。却是可以拿这样的好处与名头,分化秦刚与太子之间的信任关系,到时候,秦刚的手下、太子的身边,以及东南诸路的官吏臣属,是否还会如之前那样地相互信任?一切便就有了极大的变数。

    说到底,不论秦刚是回到东南去、还是继续留在西北,这些看起来挺糟糕的事情,都远远低于他执意回到京城入朝的风险。再说了,宁夏的郡王,东南的执政,这两者之间,秦刚必须择一而选,无法兼而得之!

    “胡待制此计高明!”蔡攸看似赞叹,实质却是多有讥讽道,“不愧是秦徐之的昔日好兄弟!坊间传闻,当年胡待制背兄弃义,看来都是不着调的传闻。”

    “蔡枢直过奖,那时秦徐之若能听兄弟之劝,早已立下官家的从龙首功,又何需隐姓埋名在外那些年?”胡衍面不改色地说道,“只是在下的一片苦心,总是遭到世人误解。所以今日同样如此,却想着先前的误解种种,只能将此善意之举,献于蔡枢直,若是荐举得成,也算是能报答我家大哥当年栽培之恩呐!”

    其实如此出色的计策,还是王黼提给胡衍的。

    而且他还建议,无须自己出面,可以说服蔡攸去皇帝那里建议,这是绝妙的“借刀杀人”。

    而能说动蔡攸的原因是,这样可以明显打击到他父亲蔡京,这是“一石二鸟”;而胡衍根本就不需要出面且做什么,就可以坐享其成,这便是“隔岸观火”!

    “将明啊。”胡衍在回去的路上对王黼说,“前几日,李大阁给了个消息,说官家有意恢复唐制,新设内外符宝郎,其中掌外廷符玺的外符宝郎,从七品,需进士身份官员,本官有意推荐你去,李大阁也答应了推荐。”

    王黼听完大喜,不仅因为这一官职比他如今从八品的校书郎跳了两级,更重要的是,掌符玺之官员,会更有机会多见皇帝。他不顾场合,立即对胡衍跪拜,口称“胡待制的知遇之恩,生死不忘”。

    胡衍面上对其连连斥责说“成何体统”,实际心中甚是舒服。

    自从齐州那次被秦刚把捏住自己的命门,在回京之后,不得不在表面上对其言听计从,并在如南征之战的诸多关键之处,被迫多次配合。

    胡衍一方面坐视“王者归来”的秦刚就此意气风发,一时间权倾天下。另一方面又为自己陷入低谷之后的朝廷官场之路艰难而郁闷,更是担心自己如今与秦刚之间的配合会被蔡京、童贯及高俅等人察觉。对他而言,如果能有一个机会,重新将秦刚钳制、甚至一举彻底打倒,这才是他能获得解放的关键。

    而王黼为他提出封秦刚为郡王的提议,从基本人情来说,毫无可指责之处,完全可以说成是对朝廷封赏不足的义气之举;至于这样的建议会形成捧杀,会让秦刚成为官场之上的众矢之的,却只能说是诛心猜忌,他胡衍完全可以大呼冤枉。

    更不要说,最终王黼还为他选了一个更合适的建议人选——蔡攸,此计同样有利于对方去借力打击自己的父亲,同时也因为他更接近于皇帝赵佶,从而令其成功率倍增。

    蔡攸也是个心思通达之人,凡事只要有利于自己,哪怕能被阴险狡猾的胡衍借力,他也毫不在意。

    赵佶原本发去西北的第一次封赏诏令,被秦刚毫不留情地忽视,虽然不是直接封还,但是也是失了面子。更不好的消息是,那些西军将帅,或许是有兔死狐悲之感,在这件事上与朝廷有了隔阂,对他派去想接收西夏地方权力的宣慰使们不闻不问,刚出陕西之境,便就出了五六次的党项余乱,吓得这些文官一个个地全都调头跑回京城。

    赵佶感觉自己这次的脸面要丢尽了,对如此建议的蔡京极为不满。此时的门下侍郎何执中便趁机对蔡京大加攻击。

    在这个关键时刻,已经与蔡京分户而居的蔡攸突然回家,正赶上蔡京与客人谈话。蔡攸一进来,就上前抓住父亲的手腕做诊脉之状,并言:“大人脉势迟缓无力,可有什么不舒服吗?”蔡京闻言皱眉不悦道:“好好的,搭我的脉为何?”

    蔡攸并不理会这句话,而是收回了手说:“宫中还有要事,我先回了。”

    蔡攸一回到宫中,就向赵佶哭诉,说自己的父亲为国事连日操劳,身体已经不大如前。刚才他回家为父亲搭脉,已经感觉其体虚气弱、沉疴渐重,只怕继续劳累下去,就得像枢密院的张康国那般,病卒在位上!。

    蔡攸长泣,说恨不得自己能够现在就得到皇帝的准许,辞官回家,在父亲的膝前全心伺候,以尽孝道。

    赵佶正是瞌睡得来个枕头,立即大赞其孝心,并说:“卿正壮年,还得为朕多做做事,至于老太师,确实不能过于劳累!朕这就给他下旨,给他丰厚的奖赏,让他就此致仕退休,颐养天年吧!”

    赵佶当场就下了御笔诏书,封蔡京为楚国公,令其退休,可视其精力允许,兼修《哲宗实录》。

    蔡京明知这是黑手,却苦于出手者正是自己的儿子,而无可奈何,只能谢恩引退。

    赵佶再一次罢了蔡京的相位之后,顺势好好地调整了一下宰执队伍:

    赐何执中为特进、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新任首相,郑居中为知枢密院事,余深为中书侍郎,兵部尚书薛昂为尚书左丞,工部尚书刘正夫为尚书右丞。

    新任宰相何执中提议召秦刚回朝,以其战功可任暂缺的同知枢密院事。而在私下里得了蔡攸建议的赵佶则予以否定,而是得意洋洋地颁布了他的新御笔诏书:

    援引神宗皇帝“复燕云者王”之遗训,封秦刚为武威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