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王小二往锅中倒油,待油烧至七成热,下入剁好的肉末,迅速划散。
炒至肉末变色吐油,他立刻加入一大勺红亮粘稠的郫县豆瓣酱,以及豆豉跟姜末还有蒜末。
“滋啦!”
一股浓烈辛辣,充满了侵略性的酱香气,轰然炸开!
那味道,跟王鼎那边清炖狮子头那种醇厚内敛的鲜香截然不同。
它一把就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粗暴的将他们的食欲瞬间点燃!
后台的李泰闻到这个味道,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老师,王小二这是要做……?”
“麻婆豆腐。”庆修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道菜,是他幕后亲口传授给王小二的,是后世川菜的灵魂,是一道足以颠覆大唐人味觉认知的大杀器!
赛场上,王小二将豆瓣酱跟各种香料炒出红油,炒出那股勾魂夺魄的香气。
随即,他往锅中加入一碗高汤,再放入他那两个神秘陶罐里的灵魂调料。
散发着奇异麻香的花椒粉。
以及带着灼热气息的辣椒粉。
当这两种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顶级香料,与滚烫的汤汁融合的瞬间。
整个演武场,都被一种前所未闻的,麻辣鲜香的复合香气彻底笼罩!
“我的妈呀!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闻着就流口水!受不了了!”
“我感觉我的舌头都在发麻!”
观众席彻底骚动起来。
就连评委席上,那几位见惯了山珍海味的大佬,都忍不住抽动着鼻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好奇。
汤汁烧开,王小二将切成小块的豆腐,轻轻滑入锅中。
他没有用锅铲去翻动,而是轻轻的晃动铁锅,让豆腐在汤汁中翻滚,均匀的吸收那麻辣的滋味。
“这……这叫推?”评委席上,御厨总管李大监瞳孔一缩,失声叫道,“这可是早已失传的烧字诀里的精髓!这小子从哪学来的?”
没人能回答他。
豆腐烧的入味,汤汁渐渐变得浓稠。
王小二用水淀粉分三次勾芡。
每次勾芡,都让汤汁变得更加红亮,更加粘稠,紧紧的包裹在每块豆腐上。
出锅前,他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
红绿白,三色辉映,煞是好看。
当他将那盘热气腾腾,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麻婆豆腐,盛入盘中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魂儿,都仿佛被勾走了。
……
两道菜,同时完成。
王鼎的清炖狮子头,用一个白玉汤碗盛着,汤色清澈如水,却又带着淡淡的金色,一颗巨大的狮子头静静的卧在碗底,周围飘着几颗碧绿的青菜心,宛如一件艺术品。
王小二的麻婆豆腐,则用一个粗糙的黑陶盘装着,通体红亮,油光锃亮,豆腐跟肉末还有蒜苗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魔力。
传统与创新,高贵与平民,在这一刻,形成了最鲜明的对决。
评委率先品尝的,是王鼎的狮子头。
李大监小心的用汤勺舀起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脸上浮现出一种如痴如醉的表情。
“鲜……太鲜了!”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那汤,看似清淡如水,入口却醇厚到了极致。
鸡鸭蹄骨火腿的鲜味,经过数个时辰的熬煮,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君临天下般的霸道鲜美。
他再用筷子轻轻夹了一块狮子头。
那肉丸,几乎没有用任何力,就从中断开。
入口即化。
肉质细腻到了极点,仿佛一片云。
没有丝毫的油腻感,只有满口的肉香跟高汤的鲜甜。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李大监激动的浑身发抖,“将家常的狮子头,做到如此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的境界!这……这就是厨道的巅峰!”
孔颖达跟魏征也分别尝了一口,脸上同样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中正平和,滋味醇厚,有古君子之风。善。”孔颖达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这道菜,完美契合了他们这些正统派对美食的所有想象。
他们一致给出了近乎满分的高分。
王鼎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傲然。
在他看来,比赛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了。
接下来,轮到王小二的麻婆豆腐。
当那盘红得发亮的菜被端上来时,李大监就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他看着那层浮在表面的红油,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菜品之要,在于本味。如此重油重料,以辛辣之味夺其主,乃是厨道之末流,俗不可耐。”
他捏着鼻子,只用筷子尖,勉强蘸了一点汤汁,放到舌尖尝了尝。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瞬间就扭曲了。
“辣!麻!这是何等怪味!简直……简直不堪入口!”
他连连后退,拿起茶杯拼命漱口,仿佛吃了什么剧毒之物。
孔颖达见状,更是连筷子都懒得动,直接重重冷哼一声。
“颜色艳俗,香气刺鼻,未尝而已知其味之鄙陋。此等哗众取宠之物,也配登大雅之堂?简直荒谬!”
两人的评语,如同两盆冰水,将赛场的热烈气氛瞬间浇灭。
王小二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紧紧的攥着拳头,身体因为紧张跟不甘,微微颤抖。
看台上的观众也傻眼了。
“不会吧?闻着这么香,怎么会不堪入口?”
“难道这味道,只有我们这些俗人喜欢?”
世家们的第一次试探,在这一刻,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他们要的,不光是比赛的胜利。
更是对何为美食的定义权的,绝对垄断!
他们要用自己所代表的权威,告诉全天下人,你们喜欢的,是错的,是低贱的,只有我们认可的,才是对的,才是高贵的。
这,才是最诛心的杀招。
就在王小二即将被这两个权威的评语直接判处死刑的绝望时刻。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响了起来。
“本宫倒觉得,这道菜,很有趣呢。”
又是柳如云。
她无视了李大监跟孔颖达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主动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颤巍巍的豆腐,送入了樱唇之中。
下一秒。
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绝美凤眸,猛然瞪大了。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横又复合的味觉风暴,在她的舌尖轰然炸开!
先是花椒带来的,仿佛电流窜过般的,酥麻感!
紧接着,是辣椒带来的,火爆热烈,酣畅淋漓的,辣!
然后,是豆瓣酱的咸香,肉末的醇厚,豆豉的酱香,蒜苗的清爽,以及豆腐本身的软嫩豆香……
无数种味道,以一种狂野而又精妙的平衡,层层叠叠的在她的口腔里绽放,爆炸!
“好吃!”
柳如云的美眸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璀璨的光芒。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的香汗淋漓,俏脸通红。
她身后那几个商会会长,看到她这副模样,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纷纷下筷。
结果,一尝,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卧槽!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太带劲了!”
“麻!辣!鲜!香!烫!嫩!滑!绝了!简直绝了!”
“米饭!快!给老子上三碗米饭!这玩意儿也太下饭了!”
评委席上,瞬间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李大监跟孔颖达的吹胡子瞪眼,满脸鄙夷。
另一边,是柳如云跟商会会长们的狼吞虎咽,如痴如醉。
现场的十万观众,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彻底疯了。
“让我们也尝尝!”
“对!让我们来评!这才是真正的家常菜!”
民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然而,李大监依旧死死的攥着手里的淘汰令牌,准备动用自己作为首席评委的权力,强行将王小二淘汰。
“够了!此等粗鄙之物,不配玷污厨神大赛的舞台!老夫宣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主持台上响起,打断了他。
“李大监,先别急着宣布嘛。”
是庆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上了舞台中央,脸上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狐狸般的笑容。
“本公,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在座的各位评委。”
他环视全场,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请问,何为家常?”
所有人都愣住了。
庆修没等他们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他先是指了指王鼎那碗已经微凉的清炖狮子头。
“用放了三年的火腿,养了五年的老鸡,花上一天一夜的功夫,熬出一锅只有王公贵族才喝得起的汤。这,叫家常吗?”
“不,这不叫家常,这叫炫耀。”
然后,他又指了指王小二那盘几乎被抢光的麻婆豆腐。
“用最便宜的豆腐,最常见的猪肉,最大众化的调料,做出一道让所有人吃完,都还想再添一碗饭的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才叫他娘的家常!”
“美食,不是供在庙堂之上的古董!不是只有少数人才能指手画脚的特权!”
“美食,是天下百姓餐桌上的热气!是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庄稼汉,多吃两碗饭的酣畅淋漓!”
“王鼎师傅的狮子头,是艺术品,需要我们仰望。但王小二的这盘麻婆豆腐,却是生活!是属于我们每个人的,活色生香的生活!”
“可别忘了,今天,我们比的,是家常!”
庆修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大监跟孔颖达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
“所以,告诉我,究竟谁,才应该被淘汰?!”
庆修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彻底炸翻了整个演武场!
“说得好!”
“国公爷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家常菜!”
“王小二!王小二!”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看台掀翻。
民意狠狠的冲击着那两个权威评委脆弱的心理防线。
李大监的身体摇摇欲坠,他手里的淘汰令牌,在这一刻,仿佛有千斤重。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他准备屈辱的放下令牌时。
阁楼包厢里,一直沉默观战的李二,忽然对身旁的王德,低声说了一句。
“去,给朕也端一碗那什么……麻婆豆腐来尝尝。”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被送到了李二的面前。
他看着那红亮的色泽,闻着那霸道的香气,也有些犹豫。
但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下一秒。
这位大唐皇帝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
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快。
他甚至没用宫女布菜,自己拿起碗,就着米饭,狼吞虎咽起来。
最后,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只说了一个字。
“爽!”
这一个字,通过王德之口,传遍全场。
李大监手里的令牌,“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世家们精心策划的第一次试探,在庆修跟皇帝的联手之下,以一种最彻底,最屈辱的方式,宣告失败。
此事过后,长安城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方面,是以王小二为代表的创新派声望日隆,他的麻婆豆腐被《大唐日报》吹捧为划时代的平民美食,无数食客涌向他那破旧的摊位,就为了一尝那让人灵魂颤抖的麻辣滋味。
另一方面,则是世家大族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这份沉默之下,是压抑的怒火跟更深的忌惮。
他们第一次发现,这个叫庆修的男人,不光是在经济跟政治上,甚至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文化领域,都对他们形成了降维打击。
庆修府上,每日的宴请跟拜访更是络绎不绝。
有弹冠相庆的武将勋贵,有嗅到商机前来投靠的商人,还有那些希望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获得庆修青睐的选手。
整个庆国公府,俨然成了风暴的中心。
然而,作为风暴缔造者的庆修,却对这一切感到了一丝厌倦。
他厌倦了那些虚伪的笑脸,厌倦了酒桌上言不由衷的吹捧,更厌倦了将美食当做武器,在名利场上冲杀的感觉。
在又一场应酬到深夜的宴会结束后,庆修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二虎在内,只身一人,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布衣,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中。
他没有去繁华的东西两市,也没有去灯火通明的平康坊。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拐进了一条位于城南,几乎快要被人遗忘的旧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