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争夺第一条从龟兹城通往自己部落的水泥路优先修建权,各个部落的首领们甚至在都护府门口大打出手。
他们争的不是荣誉,而是通往“神国”的资格。
在大唐发布的招工令下,无数西域百姓第一次放下手中牧鞭,拿起了铁锹跟镐头,成了光荣的“筑路工人”。
他们每天能领到三顿管饱的白面馒头,跟几张崭新的大唐宝钞当工钱。
起初,他们还对宝钞抱有疑虑。
但当他们拿着宝钞,真的从庆丰商会的货栈里,换回了以往需要用一整头羊才能换到的铁锅跟精盐时,他们彻底疯了。
原来,给唐人干活,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一时间,整个西域的社会结构,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道路向着这片古老土地的四面八方延伸。
一座座崭新的矿场,在昆仑山脉的深处拔地而起,日夜不停的吞吐着乌黑的煤炭跟闪亮的铁矿石。
巨大的工厂在龟兹城外建起,廉价又精美的布匹瓷器铁器,跟潮水一样涌进西域的每个角落,彻底摧毁了本地那些原始又昂贵的手工业。
西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强行拖拽进大唐的工业化战车里。
而所有西域人都心甘情愿,甚至引以为豪。
因为在他们心里,那个叫庆修的男人,那个背靠着无上神国大唐的男人,已经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神。
他的意志,就是神谕。
七日后,西域,龟兹城。
都护府的城头之上,李二一身玄色常服,凭栏远眺。
凛冽的西风吹动着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眼中的那份震撼。
城外,原本荒凉的戈壁滩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数条宽阔平整的水泥路,向着地平线的不同方向延伸而去,不见尽头。
道路两旁,是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工坊,高耸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昼夜不息。
更远处,数不清的西域百姓,挥舞着大唐产的铁锹和镐头,喊着号子,正在开挖一条新的运河。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奴役的痛苦,反而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狂热。
“庆修,你告诉朕,这真的是朕的大唐吗?”
良久,李二才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缓缓开口。
他身边的庆修,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手里端着一杯从长安运来的新茶。
“陛下,这当然是。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独属于您的盛世大唐。”
“盛世……”李二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朕以前以为,开疆拓土,靠的是百万雄师,靠的是血流漂杵。一将功成,便是万骨枯。可你……你却让朕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他指着城外那片沸腾的土地。
“不费一兵一卒,不动一刀一枪。只用了几场烟花,几张纸片,就让这西域,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都变成了我们大唐最忠诚的狗。”
“他们心甘情愿的为我们修路,为我们挖矿,甚至把自家的婆娘女儿都洗干净了往咱们将士的营帐里送。”
“他们把你看作神明,把你的每一句话都当作圣旨。”
李二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庆修。
“跟你的手段比起来,朕以前那些所谓的雄才大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位千古一帝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叹服和敬畏。
这一次西域之行,彻底颠覆了他四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庆修笑了笑,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
“陛下,您这就言重了。”
“军事征服,是让他们怕。而经济殖民,是让他们离不开我们。文化入侵,则是让他们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是大唐人。”
“这三者结合起来,才能叫真正的长治久安。”
“这些部落首领,之所以这么卖力,不过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识了神罚的力量,又在大唐银行里存了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
“前者让他们畏惧,后者让他们被彻底捆绑。胡萝卜加大棒,自古以来都是最好用的法子。”
李二沉默了许久,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是啊……离不开。”
他现在,又何尝离得开眼前这个年轻人呢?
这个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为他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的家伙。
“西域的事,已成定局。郭孝恪足以镇守军务,新提拔的那些西域总督们,也能把你的策略执行下去。”
李二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充满了帝王的威仪。
“我们,也该回去了。”
“长安城里,还有一帮老家伙,等着朕回去收拾呢!”
一想到那些在背后拖后腿的世家门阀,李二的心头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庆修的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说的是。”
“外面的野草都除干净了,也是时候该修剪一下自家的院子了。”
……
三日后,归途。
李二跟庆修的车队,行驶在新修的水泥官道上。
巨大的橡胶轮胎压过平滑的路面,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颠簸,只有微风从车窗吹入,带着戈壁滩上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与来时的沉重和肃杀不同,归途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李二甚至有心情拉着庆修,在马车里摆上棋盘,杀上几局。
“嘿,你这小子,又想悔棋?”李二吹胡子瞪眼,一把按住庆修想要拿走“炮”的手。
“我哪有!”庆修一脸无辜,“我这是看棋盘歪了,给您扶正呢。”
君臣二人正笑闹间,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程处默骑着高头大马,从前面奔了回来,脸上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陛下,国公爷,前面……前面好像是黄沙部落的人在修路。”
“那又如何?”李二不以为意。
“可……可是……”程处默挠了挠头,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表情,“您二位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李二跟庆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好奇。
两人走下马车,来到队伍前方。
只见不远处的工地上,黄沙部落的首领巴图尔,正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挥舞着一条浸了水的皮鞭,疯狂地抽打着他那些正在卖力铺设路基的族人。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没吃饭吗!”
“误了神使大人的工期,老子把你们的皮都扒了喂狗!”
他一边骂,一边抽。
诡异的是,那些被抽打的族人,非但没有怨恨,反而一个个嗷嗷叫着,干活的速度更快了。
他们的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狂热的诡异光芒。
这一幕,让李二看得眼皮子直跳。
这他娘的,是修路还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
巴图尔也看见了车队,当他认出庆修的身影时,两眼瞬间放光,扔掉鞭子,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扑通”一声跪在庆修面前,五体投地。
“小人巴图尔,恭迎神使大人圣驾!”
他身后,所有黄沙部落的族人,也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学着巴图尔的样子,用一种狂热到扭曲的姿态,高声呼喊。
“恭迎神使大人!”
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让李二的亲卫们都下意识的握紧了刀柄。
李二的嘴角抽了抽,他侧过头,低声对庆修吐槽道。
“你这……是不是有点玩过火了?”
庆修耸了耸肩,一脸的淡然。
“陛下,对付这群脑子里头都是肌肉的蛮子,你不对他们狠一点,他们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敬畏。”
“再说了,这条路修好了,最先受益的,也是他们黄沙部落自己。”
他上前一步,扶起巴图尔。
“巴图尔首领,辛苦了。”
“为神使大人效劳,不辛苦!为大唐效劳,是小人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巴图尔激动地满脸通红,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庆修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嘉许的口吻说道。
“干的不错,继续保持。”
“告诉你的族人,等这条路修通了,你们部落将获得下一批大唐新式农具的优先采购权。”
“谢神使大人恩典!!”巴图尔激动的浑身发抖,恨不得当场给庆修磕一个。
看着巴图尔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李二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他第一次发现,被人当成神一样崇拜,感觉……好像还挺不错的?
车队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他们看到了太多这样疯狂的景象。
无数部落,都在为了能第一个将路修到自己的地盘上,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他们甚至自发的组织起了“修路竞赛”,今天你修了三里,明天我就要修够五里,生怕落后一步,就失去了“神明”的眷顾。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庆修,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车里,偶尔喝口茶,看看窗外的风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终于,在离开龟兹城的第十天,车队抵达了玉门关。
穿过玉门关,便等于真正回到了大唐的腹地。
与西域那漫天黄沙,充满了原始与狂热的蛮荒气息截然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平整开阔的水泥官道,是阡陌纵横的良田,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空气中干燥的颗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与庄稼混合的芬芳。
归途的车队,气氛格外轻松。
李二似乎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没了皇帝的架子,这几天都拉着庆修在马车里下棋。
当然,下的多半是悔棋。
庆修看着李二那副耍赖的样子,也懒得跟他计较。
这趟西域之行,对这位千古一帝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经济殖民,文化入侵,金融控制。
这些庆修嘴里冒出来的,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以及它们所展现出的,远比百万雄师更恐怖的威力,彻底刷新了李二对“征服”二字的认知。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回到长安城,庆修并没有第一时间随李二进宫复命。
而是借口旅途劳顿,要先回家沐浴更衣,直接脱离了队伍,拐了个弯,直奔京郊东面的皇家农垦试行区。
相比起跟李二汇报那些已经在掌握之中的西域战果,他更关心自己的学生,李泰,这段时间在国内把家守得怎么样。
马车刚驶入农垦区的范围,庆修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记忆中那片贫瘠荒凉的皇家围猎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数条宽阔的水渠纵横交错,将远方渭河的水源源不断的输送到每一片田地。
广阔的田野被整齐划一的规划成一个个方块,冬小麦长势喜人,一片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田埂边,一座座新盖起来的,样式统一的砖瓦房舍,取代了原先破旧的茅草棚。
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高耸的脚手架,似乎是在修建新的粮仓和工坊。
无数穿着干净衣服的农人,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
他们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麻木和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希望和干劲。
看到这一切,庆修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看来,这小子没让他失望。
“老师!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充满了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泰身着一袭朴素的青色长衫,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布鞋,正领着几名农垦区的管事,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
他的皮肤晒黑了些,但那双眼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沉稳。
眉宇间,那最后一丝属于皇子的娇贵之气已经褪去,多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坚毅。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
庆修笑骂着从马车上走下来,拍了拍李泰的肩膀。
“怎么样,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没被人欺负吧?”
李泰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有老师您给的那些锦囊妙计,学生要是还能被欺负,那也太给您丢人了。”
他领着庆修,一边在田埂上走着,一边兴致勃勃的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成果。
“老师,您看!咱们第一季的粮食,已经收完了!比预计的三十万石,还多出了足足五万石!”
“这批粮食,我没有急着运进长安,而是直接存在了咱们新建的粮仓里。一部分作为农垦区工人的口粮,另一部分,则作为咱们大唐宝钞的信用基石。”
“那些当初不看好咱们,联合起来封锁渠道的世家门阀,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他们手里的实体渠道被咱们的皇家采购与金融服务中心冲击的七零八落,好多跟咱们合作的中小商贾,现在都成了咱们宝钞最忠实的拥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