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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5章 皇家农垦试行区!
    李泰猛的想起,去年秋收,他兴致勃勃的去京郊的皇庄视察,看到新式农具收割下的金黄麦浪,满心以为这就是国泰民安。

    可就在皇庄隔壁,清河一氏家的别业田庄里,那些佃户们还用着最原始的镰刀,一个个佝偻着腰,在监工的鞭子下麻木的收割。

    收成的粮食,六成要上交给田庄的主人,剩下的四成,才是他们一年的口粮。

    他当时只觉得奇怪,为什么庆丰商会几乎是半卖半送的新农具,在这里却看不到影子。

    现在,他全明白了。

    因为新农具的出现,会提高效率。

    一旦佃户的效率提高,他们对地主的依赖就会降低。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新政,他以为是在为国为民,他以为是在富国强兵。

    可在孔颖达那群人的眼里,他推广新农具,是在掘他们的祖坟!他修筑水利,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因为一旦官府修建的水渠遍布关中,那些被他们牢牢掌控在手里的私家水源,就成了一个笑话!

    农民不再需要看他们的脸色求雨,朝廷的恩泽,将直接越过他们,洒在每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上。

    这是在从他们手中,夺取对这片土地,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最根本的控制权!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阻挠,用祖宗之法,用礼乐崩坏,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他们最真实的目的。

    保护他们的利益!保护他们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的特权!!

    李泰喘着粗气,感觉心脏跳的厉害。

    他看向那张电报纸。

    第一问之下,还有一行小字。

    他之前心神激荡,竟没有看全。

    “二问:你的新政,要让谁吃饱饭?又要砸了谁的饭碗?”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直白,更加尖锐。

    让谁吃饱饭?

    当然是让天下的百姓!让那些辛勤劳作,却可能因为一场天灾就流离失所的农民!让那些投身于工坊,为大唐打造利器的工匠!

    要砸了谁的饭碗?

    李泰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新政,就是要砸了那些不事生产,只靠着祖上荫庇,霸占着大量土地和田产,躺着就能把钱赚了的世家门阀的饭碗!!

    他的新政,不是改良。

    是革命!

    是一场要将权力跟财富还有生产资料,从少数人手中,重新分配给大多数人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这位大唐的监国太子,就是这场战争的统帅!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老师庆修总是用一些近乎于无赖的手段,动不动就抄家灭族,视朝堂规矩于无物。

    现在他懂了。

    对付一群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寄生虫,跟他们讲道理,讲礼法,是最愚蠢的笑话!

    唯有雷霆手段,方能显菩萨心肠!

    他拿起电报纸,颤抖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动,看向那最后一个问题。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行字时,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瞬间被点燃,然后又在刹那间凝固成冰。

    “三问:这棵名叫世家的大树,它的根须,是在为大唐汲取养分,还是在吸食大唐的骨髓?这棵树,它的根,是不是已经烂了?”

    烂了?

    这个字,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无数的片段,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疯狂的涌入他的脑海,汇聚成一股让他不寒而栗的洪流。

    他想起了之前的大旱跟蝗灾。

    国库空虚,父皇急的焦头烂额。

    可那些世家大族的粮仓里,粮食堆积如山,足够他们吃上十年八年!他们宁肯让粮食在仓库里发霉,也绝不肯拿出来平抑粮价!

    不仅如此,他们还和奸商勾结,恶意抬高粮价,大发国难财,吃得满嘴流油!

    若不是老师横空出世,带着土豆红薯,又从海外运回天量粮食,恐怕那场灾祸,足以动摇大唐的国本!

    他又想起科举舞弊案。

    那些自诩圣人门徒的世家子弟,视国之大典为儿戏,视寒门士子的十年苦读为草芥!在他们眼中,科举不是为国选才,而是他们家族内部权力分配的游戏!

    他又想起了,他推行新政时,户部工部那些官员阳奉阴违的嘴脸。

    他们哪一个不是出自世家?他们盘踞在六部九卿,将朝廷的政令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国家的机器为了他们自己的私利而运转!

    他们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一举一动皆是君子风范。

    可背地里,他们做的却是侵占田亩,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甚至将自己的田庄武装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这棵百年大树,早已不是在为大唐汲取养分了。

    它那庞大又盘根错节的根系,正深深的扎入大唐的肌体,疯狂的吸食着帝国的血肉跟骨髓,让这头雄狮变得虚弱,变得臃肿!

    他们阻碍一切变革,他们扼杀一切新生事物,他们打压一切不属于他们圈子的天才。

    因为任何的改变,都有可能动摇他们已经延续了数百年的,安逸的,寄生的好日子!

    “砰!”

    李泰一拳狠狠的砸在了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上!

    整张书案剧烈的晃了一下,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烂了!!”

    李泰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早就烂透了!!”

    这一刻,他胸中所有的迷茫委屈跟不甘,全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终于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

    这三个问题,不是在教他怎么做。

    而是在逼他自己去看清,他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西域的黑袍杂碎,也不是东边那不知死活的倭人。

    而是这些盘踞在大唐内部,披着国之栋梁外衣的世家门阀!

    他们才是阻碍大唐走向老师口中那个工业帝国的,最大,也是最顽固的绊脚石!

    要实现老师描绘的那个宏伟蓝图,要让大唐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就必须……

    铲除这些烂到根里的毒瘤!

    李泰缓缓直起身,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稚嫩和彷徨。

    他弯下腰,没有去捡那些散落的笔墨。

    而是将地上那几十份弹劾他的奏章,一份一份,仔仔细细的捡了起来。

    他回到书案前,将这些奏章重新整理好。

    随后拿出几张空白的宣纸,提笔就在上面飞快的书写。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反驳那些所谓的祖宗之法,也不再去计算新农具到底能增产几成。

    他开始把这些世家门阀,按照他们的籍贯跟朝中势力,还有地方的田产跟彼此间的姻亲关系,一个个列出来,画成一张巨大又复杂的网络图。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窗外天光微亮时,李泰终于停下了笔。

    看着面前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明白了,跟这些人,在朝堂上辩经,是毫无意义的。

    他必须跳出他们制定的游戏规则,用老师的办法,去跟他们打。

    釜底抽薪!

    打蛇七寸!

    他们的根基是土地,那他就从土地下手!

    他们的话语权来自垄断知识,那他就办更多的报纸,建更多的学堂,让知识不再是他们的专利!

    他们的执行力来自盘踞在各个衙门的门生故吏,那他就一个一个,把这些钉子都拔掉!

    这是一个庞大又艰难的工程。

    但他,已经不再畏惧。

    因为他看清了道路,也找到了自己的使命。

    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电报纸上,写下了给老师的回信。

    没有长篇大论的诉苦,也没有感激涕零的废话。

    电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充满了冲天的杀伐之气。

    “恩师亲启:”

    “学生已明。”

    “此树根已烂,非斧斤不可除,非烈火不能尽。”

    “从今日起,青雀,为您执斧。”

    写完,他将电报纸仔细折好,吹灭了书房的灯火。

    他推开门,迎着初升的朝阳,迈步而出。

    天,亮了。

    有些事情,也该变天了。

    他没有立刻去电报总局,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间偏殿。

    “来人。”他声音平静的吩咐道。

    “传户部工部大理寺京兆府四部主官。”

    “告诉他们,我有兴修水利,清丈田亩之国策要议。”

    “谁若迟到...”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酷。

    “便不用来了。”

    一个时辰后。

    李泰已换上一身庄重的紫色朝服,玉带紧束,发冠高耸。

    他静静的看着那轮刚刚挣脱地平线的朝阳,神情平静的吓人。

    那双写满迷茫跟焦灼的眸子,现在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没半点波澜。

    一夜未眠。

    但他非但没有丝毫疲惫,反而感觉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内侍官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叠奏章走来,那是李泰昨晚吩咐重新誊抄的,关于在关中全面推广新农具和修缮水利的详细方案。

    李泰回头,目光在那叠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奏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这些,都烧了吧。”

    “啊?”内侍官当场就傻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可是太子殿下熬了好几个通宵的心血啊!

    “我说,烧了。”

    李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全新的奏疏。

    纸张单薄,上面的字迹也不多。

    这才是他今夜真正的成果。

    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唐世家门阀都为之颤抖的,阳谋!

    看着内侍官手忙脚乱的把那叠奏章送去焚毁,李泰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战场,从来都不在这朝堂之上。

    太极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泾渭分明。

    以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为首的世家官员们,一个个神情肃穆,老神在在,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扫向太子李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戒备。

    而武将勋贵那边,程咬金跟尉迟恭等人虽然心里向着太子,但也明白这场辩论他们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朝会,将是前几日争辩的延续。

    太子殿下,一定会再次就新农具之事,与孔祭酒等人展开新一轮的唇枪舌剑。

    李泰迈步出列,整个大殿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启奏父皇,”李泰的声音平静又洪亮,响彻大殿。

    “儿臣监国以来,日夜思虑,唯恐辜负父皇所托。对于前几日朝议之新农具与水利一事,儿臣彻夜反思,深感孔祭酒与诸位大臣所言极是。”

    这话一出口,满朝堂都炸了!

    孔颖达跟他身后的官员们,准备好的一肚子经义典故,瞬间全憋了回去。

    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李泰。

    什么情况?

    太子殿下这就……认输了?

    程咬金更是急的差点跳起来,刚想开口,就被旁边的长孙无忌死死的按住。

    李泰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继续说道:“新农具虽在京郊试种功效果然,但天下之大,各地土质气候皆不相同,贸然全国推行,确实风险过大,是儿臣考虑不周。”

    “至于兴修水利,乃利国利民之千秋大业,更应详尽规划,不可操之过急。”

    孔颖达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胜利的得意,可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位太子殿下虽然年轻,但骨子里却和他那位老师一样,都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低头?

    就在所有人惊疑不定之时,李泰话锋一转。

    “不过,新政虽不可冒进,但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之心,却一日不可懈怠。关中地区连年风调雨顺,然天威难测,不可不防。更何况,我大唐境内,尚有无数因战乱流离失所,至今无片瓦遮身,无寸土可耕的百姓。”

    “身为监国太子,每念及此,儿臣便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新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为分父皇之忧,为安天下之民,更为稳妥试验新法,儿臣有一策,请父皇恩准!”

    “儿臣恳请,于京畿东郊,划出一片皇家名下的无主荒地,建立皇家农垦试行区!”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孔颖达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身后的那些世家官员,脸色“刷”的一下,全都变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真正的杀招,现在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