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程武叹息一声：“哥，你脑子退化了。”“你说什么！？”“这些道理都是你以前教给我的，你忘记了？”陆程文沉默了。虽然不是自己教的，但是现在自己就是陆程文，那就是……自己教的。自己教出了一个比自己还冷血、残酷的资本家，他不像是华夏人，更像是欧美那些穿着西装，夹着雪茄，摇晃着红酒杯，在高档晚宴上和贵妇人调情，关上门就洋洋得意地说自己操控了某场战争，发了大财……一样的冷血禽兽。是要亲手干掉他，还是......张求胜站起身，却仍微微躬着腰，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杆笔直的铁枪，又似一尊不敢僭越半寸的门神。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少主……您、您真是回来了？不是幻象？不是阵灵惑心？”龙傲天把烟头摁灭在石头棱角上，火星溅起一星微光，随即被山风吞没。他抬眼，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年轻战士的脸——有晒脱皮的颧骨，有旧伤疤蜿蜒至耳后，有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家黑土，还有不少人左袖空荡荡地绑在胸前，袖口边缘磨得发白。“老张，”龙傲天语气平淡，却让张求胜脊背一挺，“你左眼是去年守西裂谷时被墨家‘蚀骨钉’扎穿的，我亲手给你剜出来的。剜完你吐了三升血，躺了十七天，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少主，东面哨塔塌了，我没守住’。”张求胜浑身一震，嘴唇抖了抖，竟一个字也接不上。“你右腿膝盖骨碎过两次，第三次是自己用玄铁钉铆进去的。铆的时候没打麻药，怕疼就咬烂了三块牛皮。”龙傲天顿了顿，忽然问，“铆钉现在还响吗？”张求胜猛地单膝再跪，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响！每到阴雨天都响！可属下……从没让它响错过一次军令！”“起来。”龙傲天伸手，没扶，只是掌心朝上悬在半空。张求胜怔住，继而眼眶猝然发热，一把攥住那只手，借力起身，指尖触到龙傲天小指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十三岁那年，两人偷闯墨家禁碑林，被守碑傀儡撕开皮肉时留下的。那时龙傲天替他挡了七道断脉钩，自己却硬生生拖着肠子爬出三里地，在血泊里给濒死的张求胜灌下最后一口续命丹。此刻，张求胜喉头哽咽如塞巨石，只觉掌心那道疤滚烫灼人，仿佛当年未冷的血仍在底下奔涌。四周鸦雀无声。唐小豪僵在原地，手指还半抬着，像一尊被雷劈过的泥塑。他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发酸，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发出空洞回响。陆程文慢悠悠掐灭烟，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噙着点意味深长的笑，转头对赵日天说：“看见没？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不是盘踞在某座山头、某条街巷的地头蛇，是盘踞在这片大阵血脉里的活图腾。”赵日天叼着半截烟，眯眼打量那些铁赤军：“啧，怪不得老子上次偷摸进大阵采药，刚翻过断魂崖就被八支鸣镝钉在树干上，连箭尾雕的‘赤’字都认得清清楚楚……原来早被他们当野兔盯死了。”“他们不是盯你，”陆程文轻声道，“是盯所有没烙上少主印记的活物。”这话像冰锥扎进唐小豪耳朵里。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玉佩——那是唐门嫡传信物，雕着蟠龙衔珠，通体温润生光。可此刻那玉佩贴着皮肤，却凉得刺骨。孔依柔不知何时已挪到了龙傲天身后半步，仰头望着他后颈处一小片被风吹起的碎发，忽然开口：“傲天哥哥……你以前，是不是常来这里？”龙傲天没回头，只道：“十二岁第一次独自穿阵，十七岁带三百赤骑踏平墨家七座镇魂台，二十岁被天武长老会悬赏十万枚玄晶通缉，通缉令贴满三十六州府城门。”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后来我把通缉令全烧了，火光照亮整条长街。那天起，没人再敢往城门上贴新令。”唐小豪听见“十七岁”三个字，胃里猛地一抽。他十七岁时还在蜀中后山跟师父学怎么把毒粉吹进松鼠鼻孔里，美其名曰“炼定力”。“你……你真干过这些？”他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龙傲天终于侧过脸，目光扫来，平静无波：“你爹当年求我爹帮忙镇压唐门叛徒，许诺的谢礼，是替铁赤军打通三条地下玄脉。那三条脉，是我亲手凿的。凿了整整三年，每天凿八百锤，锤锤见血。”唐小豪眼前一黑。他当然记得！那一年唐门上下欢天喜地，说是得了铁赤王亲赐“护脉金符”，从此水脉不枯、灵田不竭。可谁也不知道，那金符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凿脉人：龙氏傲天”。“你……你凿的？！”唐小豪踉跄后退半步，脚跟绊在块凸石上，差点跌倒。“嗯。”龙傲天点头，“你爹送来的酒不错，窖藏三十年的雪梨酿，喝得我醉了三天，醒了就开始凿。”众人齐刷刷看向唐小豪。唐小豪脸上血色褪尽，嘴唇泛青，想扯个笑，嘴角却僵成一条直线。张求胜这时才猛然记起什么，急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非金非铁，沉甸甸泛着幽蓝光泽，正面刻着盘绕的赤蟒，背面是一行细如蚊足的铭文：“吾血所至，即为疆界”。“少主！”他双手捧上，“这是三年前您离阵时留下的‘征召令’！我们按您吩咐，一直没动用，只等您一声号令……”他声音陡然拔高，冲着全体铁赤军吼道：“列阵！听候少主调遣！”哗啦——！三百铁骑齐齐摘下背上长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寒光映着天光，竟在空气中凝出一层薄薄白霜。没有呐喊，没有鼓号，唯有三百双靴底碾碎碎石的沙沙声，汇成一股低沉浑厚的气流，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唐小豪下意识捂住耳朵。就在此时，远处山坳忽有异响——不是人声，不是马嘶，而是某种沉重庞然之物碾过岩层的闷响，仿佛整座山脉都在缓慢翻身。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几只受惊的墨甲地蜥从岩缝里窜出，鳞片在阳光下泛出诡异紫光。张求胜脸色骤变：“墨家‘镇岳傀’！这玩意儿百年不出一次，怎么……”话音未落，山坳阴影里缓缓升起一道黑影。高逾十丈，通体由墨色玄铁铸就，关节处镶嵌着暗红色晶核，每走一步，大地便龟裂一道缝隙，裂缝中渗出缕缕黑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槁，连飞鸟掠过其头顶三尺，都扑棱棱坠地而亡。“镇岳傀”没有头颅，只在胸甲中央浮现出一张不断变幻的人脸——时而是须发怒张的老者，时而是狞笑的少年，最后竟凝成一张与龙傲天九分相似的面孔，唇角缓缓上扬，露出森白牙齿。“龙……傲……天……”声音并非自傀儡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中炸开，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尖锐震颤。孔依柔身子一晃，扶住龙傲天手臂才勉强站稳。她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他衣袖：“它……它为什么长你的样子？”龙傲天盯着那张脸，眼神沉得像两口古井。他忽然抬手，将自己左腕上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用力撕开——皮肉绽裂，鲜血涌出，却不见丝毫痛楚。血珠滴落尘埃，竟蒸腾起一缕缕赤金色雾气。“因为三年前，”他声音低哑，“我把它的心核挖出来吃了。”全场死寂。连铁赤军都屏住了呼吸。张求胜瞳孔骤缩，想起那年少主浑身浴血归来，怀里抱着一颗搏动不止的暗红晶核，晶核表面密布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与此刻傀儡身上一模一样的黑雾。“吃……吃了？”唐小豪失声。“嗯。”龙傲天抹去腕上血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它靠吞噬阵灵残魄维生，我吃它心核，等于吞了它三百年的记忆。现在我知道它每一次苏醒的时间，知道它每一道关节的承重极限，知道它左膝第七根铆钉松动了三分——”他忽然抬臂，指向傀儡左膝：“就在那里。”话音落，一支赤色羽箭破空而出！不是来自铁赤军，而是自龙傲天袖中激射——箭杆通体赤红，箭簇却呈螺旋状扭曲，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符文，每旋转一圈，符文便亮一分。“轰！”箭簇精准钉入左膝铆钉缝隙，符文骤然爆燃！傀儡庞大身躯猛地一滞，左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咔嚓一声，整条左腿竟从中断裂！墨色玄铁断口处，黑雾狂涌如瀑，其中竟浮现出无数张人脸——有惊恐的孩童，有哀求的妇人，有嘶吼的武者……全是曾被它吞噬的阵灵残念！“看清楚了么？”龙傲天声音冷如玄铁，“它不是活物，是座坟。里面埋着三千七百二十九个被它嚼碎骨头的人。”唐小豪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声。龙傲天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唐小豪脸上：“你说要收拾我？”唐小豪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是陆程文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半边身子都麻了。“现在，”龙傲天淡淡道，“你可以试试。”唐小豪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浓重铁锈味——是他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他忽然明白了。不是龙傲天需要他唐门的人脉。是整个唐门，从他父亲开始，就一直活在龙傲天凿出的玄脉阴影之下。那三条贯通地脉的通道，根本不是什么“护脉金符”的恩赐，而是龙傲天埋下的三道枷锁——只要他念头一动，玄脉逆流，唐门灵田顷刻枯竭，千年基业一日崩塌。他所谓的“交情”，不过是人家随手施舍的一粒饭渣；他引以为傲的“人脉”，不过是人家脚下踩着的碎石子；他拼命想证明的“本事”，在对方眼里，大概连挠痒痒都嫌力度不够。孔依柔悄悄松开龙傲天的袖子，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她忽然想起初入阵时，龙傲天踹翻三个拦路守阵人的动作——不是花哨的招式，不是炫目的真气，就是最原始、最蛮横的一脚，踹得对方肋骨凹陷，喷出的血雾在空中画出一道惨白弧线。那时候她觉得他粗暴、野蛮、不懂怜香惜玉。现在她懂了。这世上有些温柔，是给弱者的糖衣；而真正的力量，从来不需要修饰。“少主！”张求胜突然单膝跪倒，额头触地，“镇岳傀虽毁一腿，但心核尚存！它必反扑！请准许属下率赤骑结‘焚天阵’，以血饲火，焚尽此獠！”龙傲天却摆了摆手：“不用。”他缓步向前，走向那具摇摇欲坠的傀儡。每走一步，脚下青石便浮起一道赤色纹路，纹路蜿蜒延伸，竟在众人脚下悄然织成一张巨大阵图——图中央，赫然是他方才撕开的腕部伤口，血珠滴落之处，赤纹如活物般游动、交织，眨眼间覆盖方圆百丈。“此阵名‘归墟’。”龙傲天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是杀阵，是封阵。它不吃人，只吃因果。”他停下脚步，距离傀儡仅剩三丈。那张酷似他的面孔剧烈扭曲，黑雾疯狂翻涌，竟在空中凝成一把墨色长刀，挟着撕裂虚空的威势，当头劈下！龙傲天不闪不避，只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刀锋距他眉心不足一尺时，骤然凝滞。时间仿佛被冻结。墨刀悬停半空，刀刃嗡嗡震颤，却再难前进分毫。黑雾中浮现的人脸纷纷转向龙傲天，有的流泪，有的叩首，有的仰天长啸，声音汇聚成一句反复回荡的悲鸣——“放我们走……放我们走啊……”龙傲天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赤金流转，瞳仁深处似有熔岩奔涌。他五指缓缓合拢，轻声道：“好。”刹那间，脚下阵图赤光冲天！所有赤纹如活蛇钻入大地，又自傀儡脚下破土而出，缠绕其全身。黑雾触之即散，人脸逐一淡去，最后只剩那张酷似龙傲天的面孔，在赤光中无声崩解，化作点点星尘。“镇岳傀”轰然倒塌，玄铁身躯砸在地上，震得众人耳中嗡鸣不止。可当烟尘散去，地上哪有什么碎铁残骸？唯有一方三尺见方的墨色石台，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惊愕的面容。龙傲天走到石台前，俯身，从台面倒影里，轻轻拈起一缕尚未散尽的黑雾。雾气在他指尖盘旋，渐渐凝成一枚墨色晶核，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却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中渗出点点赤金光芒。他将晶核抛给张求胜：“拿去。融进你们的战旗里。以后铁赤军出征，旗锋所向，阵灵退避。”张求胜双手捧住晶核，指尖被赤金光芒刺得生疼，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抬头，眼中泪光闪烁：“少主……这……这是您的战利品啊！”“战利品？”龙傲天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他转身，目光扫过唐小豪苍白的脸，扫过孔依柔亮得惊人的双眼，扫过陆程文若有所思的神情，最后落在赵日天叼着的那截早已熄灭的烟头上。“走吧。”他说，“天武的人该等急了。”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沉默地跟上。连铁赤军都收起长弓，默默让出道路，目送这支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的队伍穿过山坳。唐小豪走在最后，脚步虚浮。他忽然弯腰，从路边捡起一块棱角锋利的黑石——那是镇岳傀崩解时散落的碎片，入手冰凉，却隐隐透着余温。他攥紧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疼。真他妈疼。可这疼，却比刚才那场幻梦般的“风光”真实一万倍。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龙傲天的背影。那人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脊尽头，与漫天云霞融为一体。唐小豪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怨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劫后余生的笑。他把黑石塞进怀里，快步追上去，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前方每个人的耳中：“傲天哥……能教我怎么凿玄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