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有立刻回答温加尔的问题。
他踱回火把旁,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放过你?你能给我什么?”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弄,“温加尔,你全族的财富,比得上图伦加许诺的三分之二月氏部众吗?你个人的感激,抵得过每年百万头羊的贡赋吗?”
温加尔心中一沉。此人果然是在比较价码。
“月氏之地,还有谁手里的筹码,能比月氏王更大?”赵龙转过身,目光如炬,“你告诉我。”
温加尔被问住了。他确实拿不出比图伦加更重的承诺。但他心中一动,此人如此赤裸地比较利益,反而说明有的谈。若真铁了心要杀自己领赏,何必多费这些唇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不安,思路飞快转动。
“阁下,有句话说得好,利人,永远不如利己。”
温加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阁下为大秦朝廷办事,图的是功勋。但功勋是朝廷的,富贵才是自己的。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他紧紧盯着赵龙的表情。
“阁下若肯高抬贵手,我温加尔,奉上的好处,绝对比图伦加许诺给‘大秦’的那些财货中,会更多的直接交到阁下自己手中。朝廷追查起来,阁下只需上报‘乱军之中未能擒获温加尔’即可。你我相安无事,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他说完,心中忐忑,却也存着一丝希望。没人能拒绝送到眼前的巨大私利,尤其是这些深入异域的秦人将领。
赵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温加尔说完,他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温加尔啊温加尔,”他叹了口气,“你能想到以私利动我,不算蠢。但你还是不够聪明,也不够狠。”
温加尔愕然:“阁下何意?”
赵龙走近两步,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既然劝我谋私,为何只想着‘放过你’这点蝇头小利?”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也都意识到了什么,那为何不想着……博一个更大的?”
温加尔心脏猛地一跳。
更大的?什么更大?他脑中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却又不敢确信。眼前这个秦人将领的野心,似乎远超他的预估。
“请阁下明示。”
温加尔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龙直起身,背对着火光,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很简单。”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谈论生意般的平静,“既然现任的月氏王图伦加能开出让我心动的价码,那么,当然也只有月氏王这样的地位的人,才能给我更多的好处。因此,我自然只和‘月氏王’谈。至于这个‘月氏王’……是谁,很重要吗?”
温加尔如遭雷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赵龙黑暗中模糊的轮廓,一股混杂着极度震惊、狂喜和凛然寒意的激流瞬间冲垮了他的思绪。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图谋在此!
不是私利,不是赎金,甚至不完全是执行图伦加的命令。
他是要……换了月氏国的天!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温加尔的心跳如擂鼓,无数念头、利弊、风险、可能性在脑中疯狂碰撞、交织。
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判断,这究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还是一个更可怕的深渊入口。
不过,这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也都能挑动温加尔的神经。
毕竟,温加尔这种老谋深算的人,往常最为珍惜各种发展壮大的机会。
他这样的人,能不觊觎更高的地位吗?
换句话说,他其实不过是万千古今内外的司马懿之一罢了。
人都说司马懿受尽口诛笔伐,其实整个古代学司马懿的人,尤其是南北朝时期,不止一个,南朝,每次王朝更迭,都是如此。
当然,司马懿还是有可耻之处的,毕竟,开山鼻祖嘛。
温加尔脑中轰鸣,无数念头疯狂冲撞。
换天?支持我当新的月氏王?
这诱惑太大,大到他几乎瞬间就要点头。但他立刻压下这股冲动。草原上从没有免费的肥羊,秦人更不会做亏本买卖。
“阁下……此言当真?”温加尔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图伦加是你的雇主,你转头就要卖了他?”
赵龙轻笑一声,走回火光照亮处,神情坦然。
“生意而已。”他语气平淡,“他出价买你的命和萨哈的削弱。现在,你出价买他的命和你的上位。谁价高,我和谁做。很公平。”
温加尔心中凛然。此人毫无忠诚可言,只认利益。与虎谋皮,凶险万分。但……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需要付出什么?”他直接问道,目光紧锁赵龙。
“很简单。”赵龙伸出三根手指,“事成之后,月氏一分为三。你、萨哈大王子萨迦、还有你的次子温加查查,各领一部,皆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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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加尔瞳孔剧震。
一分为三?没有赵龙自己?只有我们三个?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比赵龙自己占一份更可怕!秦人自己不下场争地,却要将月氏彻底拆散!
“阁下……这是何意?”温加尔声音干涩,“月氏分裂,于大秦有何好处?于阁下又有何利?”
赵龙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好处?利?”他缓缓踱步,“一个统一强大的月氏,是大秦西陲的隐患。但一个分裂、内斗、却又维持表面平衡的月氏,却是最好的藩篱和屏障。”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温加尔。
“你们三方并立,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单独吞并谁。想要压倒对手,靠什么?靠你们自己内耗?不,那样太慢,也容易失控。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向我大秦求援,寻求支持。”
温加尔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好毒的计策!这不是分蛋糕,这是埋下永无止境争斗的祸根!
赵龙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萨哈的那一位大王子想压制你,需要大秦的兵甲粮草。你想削弱萨哈大王子,需要大秦的策应支持。甚至温加查查首领想要坐稳位置,在你们两位之间周旋,同样需要来自咸阳的认可和援助。”
“每一次求助,都是代价。草场、良马、皮毛、矿石……乃至在商道上的让步,在边境上的配合。你们三方争得越久,斗得越狠,大秦得到的好处就越多,对西域通道的控制就越牢。”
“而本官,”赵龙指了指自己,“就是那个掌握着该支持谁、何时支持、支持多少的人。你们三方的命脉,从此便握于咸阳掌中。这,才是长治久安之策,才是真正的‘生意’。”
温加尔听得背脊发凉。这根本不是合作,这是要将整个月氏的未来,都变成秦人案板上可以持续收割的鱼肉!推恩分化,使其自弱,再操弄平衡,坐收其利……这是阳谋,更是绝户计!
“萨哈大王子……与我族有血仇。”温加尔艰难地开口,试图寻找破绽,“让他与我并列,日后必生祸乱,月氏恐永无宁日,对大秦的边陲亦是麻烦。温加查查是我儿子,我的便是他的,何须单独分出一份,徒增内耗?”
赵龙摇了摇头,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漠。
“温加尔首领,看来你还没完全明白。”他语气转冷,“我要的,就是‘永无宁日’,但必须是‘可控的永无宁日’。血仇?那正好,让你们无法真正联手。父子?那更妙,亲情与权力交织,猜忌与野心并存,才是最好的制衡。”
他俯身,阴影笼罩着温加尔。
“没有萨哈大王子这个血仇在侧,你坐稳之后,第一个想除掉的外人是谁?是我,还是我背后的大秦?没有温加查查首领分走你一部分力量和名分,你整合温族、消化图伦加遗产后,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统一月氏,重现冒顿单于的旧梦?”
温加尔哑口无言,因为赵龙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一旦有机会便会滋生的念头。
“我帮你,不是要培养一个强大的邻居,而是要制造三个互相盯着、谁也离不开我的‘王’。”赵龙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底线,没得商量。你同意,我们继续谈细节。你不同意……”
他目光扫过温加尔脖颈。
“图伦加虽然吝啬,但用你的人头换他全力配合剿灭萨哈残部,他应该会出个不错的价钱。萨哈大王子想必也很乐意少一个心腹大患。”
温加尔心头剧震,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是选择接受或拒绝一个方案,而是选择以哪种方式成为秦人棋盘上的棋子。
是作为一枚被牺牲的弃子,还是作为一枚虽然受制却仍有活动空间的“王”?
他不能死。他的部族不能亡。
“即便三分……如何保证我所得,能对得起我今日的‘选择’?”温加尔放弃了原则上的挣扎,开始争取具体利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你温族故地为核心,加上图伦加直属最肥美的三分之一草场和部众。”赵龙显然早有腹案,“萨哈大王子占据其原有地盘。温加查查首领获得剩余部分图伦加遗产,以及从你温族边缘划出的、足够立基的草场。三方边界,由大秦使者勘定,立石为界,不得擅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作为起始的‘支持’,大秦会提供你一批兵甲,助你快速整合力量,对付图伦加。当然,这是‘借’的,需要你用未来的战利品和贡赋偿还。”
温加尔心中飞快盘算。条件苛刻,但至少在物质上,他似乎是获益最大的一方,拿到了最肥美的战利品。这能让他快速恢复实力,在未来的三方博弈中占据一定先机。虽然这“先机”很可能也是赵龙计算好的,为了维持所谓的“平衡”。
“我如何信你?事成之后,你若偏向萨哈大王子,或扶持温加查查压我,我岂非进退无路?”这是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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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龙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丝真正的、近乎残忍的玩味。
“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相信利益。我偏向任何一方过头,都会导致平衡打破,一方坐大,这不符合大秦的长远利益。我的任务是让你们斗,不是让你们其中某一个真的统一。所以,你最该担心的,不是我偏向谁,而是你自己……会不会很快被另外两位联手淘汰出局。”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信我,你现在就能活,还有机会上桌博弈。不信我,天亮之前,你的头颅就会成为萨哈大王子军帐前的装饰。温加尔首领,时间不多了。”
温加尔沉默了。
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他想起半生征战,想起部族荣辱,想起刀锋的冰冷和权力的灼热。
这是一杯彻头彻尾的毒酒。但渴死的人,没有资格挑剔。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取代。既然注定为棋,那就要做最有价值、最难被吃掉的那一颗!
“我需要你立刻做几件事。”温加尔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重获主动权般的姿态,“第一,让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并按兵不动,积蓄力量。第二,让萨哈大王子停止追杀我的部众,并配合散布我已重伤隐匿的消息,麻痹图伦加。第三,”他盯着赵龙,“在最终尘埃落定前,确保温加查查不能与温都梅剌走得太近,更不能获得任何实质性的独立支持。”
赵龙转过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明智的选择。第一条,可办。第二条,萨哈大王子那边,我去沟通。至于第三条……”他意味深长地说,“让温加查查首领‘专注’于应对温都梅剌的逼迫,无暇他顾,并不难。毕竟,你遭遇的‘意外’,总需要有人承担后果,吸引目光。”
温加尔心中一凛,默认了这个可能牺牲部分族中力量甚至加深儿子处境的安排。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很好。”赵龙抚掌,“那么,共识已成。”
他示意手下松绑,看座,递上酒袋。
温加尔活动着手腕,接过皮囊,没有立刻喝。他举起皮囊,看向赵龙。
“赵大人,”他语气复杂,“为了……新的棋局。”
赵龙也举袋相迎,笑容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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