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只缓缓按下的黑色巨掌。掌心的纹路,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那不像掌纹,更像某种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符咒。他看着巨掌后,叶鼎天那张平静到漠然的脸——不,那已经不是叶鼎天了,至少不完全是。那张脸上,一半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另一半,却已笼罩在稀薄的黑气中,隐约能看见皮肤下蠕动的、暗红色的脉络,能看见嘴角勾起的那抹非人的、疯狂的笑意。
他知道,对方真的拼命了。燃烧本命精元,折寿十年,唤出这所谓的“幻魔真身”。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势,是宁愿付出巨大代价,也一定要将自己灭掉。
卓然抬头,迎着那毁天灭地的黑色巨掌,眼神依旧清明,只是那清明的深处,似乎燃起了一丝极为微弱、却与眼前绝境格格不入的……奇异神采。
他不退,不避,甚至没有试图再凝聚那微薄的内力。就在那黑色巨掌携带着湮灭一切的气势,即将临头盖下,连叶鼎天脸上都开始浮现出“终结”的冰冷快意时——
卓然一直垂在身侧,看似因重伤而无力动弹的左手,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随后伸进了百宝袋里面。指尖,似乎勾住了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小布袋的绳结。
那布袋不过拳头大小,看起来鼓鼓囊囊的,毫不起眼。即便是叶鼎天之前审视他全身时,也未曾对这寻常至极的“百宝囊”多看一眼。江湖中人多有此物,装些金疮药、碎银、火折子等杂物而已。
绳结松开。
卓然的左手,以快得近乎幻觉的速度探入袋中,又闪电般抽出。指缝间,已然夹住了三枚龙眼大小、表面粗糙呈灰黑色、毫不起眼的铁丸。正是闪光霹雳弹!
卓然呵呵一笑,晃了晃手中的闪光霹雳弹:“叶鼎天,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叶鼎天看清卓然手里的东西以后,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怎么可能不熟悉呢,这玩意让自己和手下吃了多少苦头呀!
卓然指间那三枚不起眼的铁丸,在“幻魔真身”投下的浓重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晦暗画卷上突兀的三点墨迹。叶鼎天脸上那近乎疯狂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嗤啦一声,瞬间凝滞,继而化为深不见底的忌惮,甚至……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惊悸。
他太熟悉这玩意儿了。
“闪光霹雳弹……川西唐家的‘闪光霹雳弹’!”叶鼎天的声音从那非人的诡异合音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原本的音色,却带着明显的滞涩与紧绷,仿佛喉咙被砂纸打磨过。他身后那携着湮灭之势、即将拍落的漆黑巨掌,硬生生悬停在半空,凝实如墨的煞气微微荡漾,显露出他内心剧烈的波澜。
怎能忘记?之前,一次又一次的功败垂成。就是这灰扑扑的铁丸骤然炸开,震耳欲聋的爆鸣,瞬间吞噬一切感官的炽白,和摧枯拉朽的气浪、令人几欲疯狂的尖啸!副宗主以及宗内高手凄厉的惨叫犹在耳畔,那双瞬间黯淡无光、留下永久灼痕的眼睛……他自己眼前长达数日的惨白与嗡鸣,神魂如被万千细针攒刺的剧痛,以及因此与胜利失之交臂的扼腕……那狼狈与挫败,是他近年来少有铭记于心的教训。
而现在,这歹毒阴损的东西,竟出现在这个明明已油尽灯枯、只差最后一口气的卓然手里!不止一枚,是三枚!如此近的距离,几乎就在“幻魔真身”力场笼罩的核心!叶鼎天几乎能“看见”那后果——炽光爆闪,惊魂尖啸撕扯灵台,“幻魔真身”与自身紧密相连的心神必然遭受重创,反噬之力轻则内息溃散,重则伤及根本,留下难以愈合的道伤。届时,那瘫在一旁、却始终让他隐隐不安的“千面狐狸”薛无影,会不会趁机暴起?这姓卓的小子,会不会还藏着更致命的最后一击?
风险太大了。他叶鼎天隐忍数十年,苦心孤诣,好不容易触摸到更高境界的门槛,心中那幅更大的图景才刚刚展开一角……岂能在此地,与一个将死的小辈赌命,甚至赌上自己苦苦修来的道行根基?
电光石火间,诸般念头急速翻涌。沸腾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幽深、更为复杂的算计,像毒蛇在暗处盘起了身体,吐着信子,寻找新的破绽。
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巨掌缓缓收回,缭绕周身的恐怖威压也随之减弱。身后的“幻魔真身”虚影依旧矗立,但那股毁灭性的气息已收敛大半,更像是一座沉默而威慑的黑暗图腾。他体表翻涌的黑气淡去些许,更多露出了属于“叶鼎天”本人的面容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比之前更加幽邃难测,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呵……呵呵……”叶鼎天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少了先前那种非人的冰冷,却多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刻意营造出的“温度”,“卓盟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手段迭出,总能给人‘惊喜’。连这等偏门霸道的物事都有留存,叶某……当真佩服。”
他不再直呼“卓然”,换上了略显疏离又隐含一丝奇特拉拢意味的“卓盟主”。
卓然指间稳稳夹着那三枚铁丸,脸色惨白如浸水的宣纸,身躯因剧痛和脱力而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出鞘的剑锋,死死锁住叶鼎天,没有丝毫偏移。他没有接话,只是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仿佛在积蓄着最后一掷的力气,又仿佛那铁丸已成了他生命最后的重心。
“只是,”叶鼎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出奇地诚恳,甚至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感慨,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卓小友,你我在此搏命,落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又所为何来?为了那件虚实难料的‘东西’?还是为了那套虚无缥缈的‘正邪不两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血腥的沙地,摇头叹息,仿佛悲天悯人:“你看这世道,赵宋朝廷外强中干,君侯昏聩,臣工贪婪,盘剥黎庶,民不聊生。江湖之上,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不过是披着侠义外衣,行那党同伐异、巧取豪夺之实的伪君子罢了。这乾坤,早已是浊浪滔天,污秽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