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大山都是我的猎场》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社会上的事少打听
都是乡亲,韩树生、翟国一看白家三人的惨状,赶紧接过担架,帮白家帮运送白志杰往三工段走去。半个小时后,六人到达三工段,这时候白志杰已经迷糊过去了。今天段长陈良友不在,但三工段此时有辆解放...赵虹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紧,耳根子却倏地烫了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鲍宏新,而是露水河林场保卫科的赵组长——那个前天还蹲在赵家院门口抽了半包烟、跟赵有财聊熊掌烀得软硬是否合适的中年男人。“赵组长?”赵虹喉咙里干涩地滚出三个字,尾音还没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声,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响,“赵虹啊,打扰你吃饭了吧?我们刚接到县局通知,说今天上午,三道沟那边发现两具野猪尸体,死状蹊跷,脖颈处有明显咬痕,但没见皮毛撕裂,也没拖拽痕迹……”赵虹下意识抬眼扫了圈饭桌——王美兰正往大铁盆里舀炖豆腐,金小梅把最后一张发面饼揭下来放在柳条筐里,熊霸叼着半截烟,斜靠在门框上听;邢八蹲在门槛边用小刀削一根松枝当牙签;李宝玉端着碗坐在炕沿上,一边吹气一边喝汤;而赵有财,刚被王美兰从东大屋搀出来,眼下乌青浓重,手里攥着半块馒头,站在廊下怔怔望着院墙外那棵老榆树,仿佛没听见电话响。“……尸检初步排除中毒、瘟疫,也排除人祸。”赵组长声音低沉,像碾过冻土的胶轮,“但现场附近发现了新鲜熊爪印,成对,间距宽,爪尖入土深,看形态……不像本地黑瞎子。”赵虹没吭声,只把话筒换到左耳,右手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一道陈年斧痕。他忽然想起昨夜赵有财回屋前,蹲在柴垛后对着手电光反复擦拭猎枪枪管的动作——那枪管擦得锃亮,可枪托内侧,却沾着一点暗红近褐的碎屑,指甲盖大小,干涸板结,像凝固的浆果肉。“赵组长,”赵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你们带相机没?拍几张爪印,放大三倍,发我邮箱。”“啊?”赵组长一愣,“你还会看这个?”“我爸以前跟老猎人学过辨踪。”赵虹随口扯了个由头,目光却飘向院角——那里堆着今早刚卸下的熊掌,七只,四只左掌,三只右掌,每只掌心都垫着厚实油纸,纸面上隐约透出暗褐色汁液浸染的纹路,“顺便……帮我问问,三道沟离咱们这儿多远?”“直线不到八里,走山路得绕十五里,进山口在蛤蟆石那儿。”赵组长顿了顿,压得更低,“赵虹,实话跟你说,局里有人觉得……这事儿跟你们家最近打的几只‘大熊霸’有关。”赵虹没笑,也没反驳。他只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微响。王美兰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金小梅揭饼的手顿在筐沿,熊霸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缓缓散开,像一缕不肯落地的魂。“咋啦?”王美兰先问,筷子尖点着桌上那盆红焖熊掌,“露水河又来查啥?”赵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身时顺手从墙钉上取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三道沟死了两头野猪,咬痕像熊,但不像黑瞎子。”“大熊霸?”熊霸立刻直起身,烟灰簌簌落在裤脚上,“咱昨儿不还在琢磨它爪子比黑瞎子宽半指么?”“对。”赵虹扣上棉袄最上面那粒扣子,动作慢而准,“赵组长说,爪印间距宽,入土深,掌垫厚实——黑瞎子掌垫软,跑起来爱陷泥,大熊霸掌垫硬,踩石头都不打滑。”“那还等啥?”熊霸抄起挂在门后的猎叉就要往外走,“咱现在就去看看!”“别急。”赵虹抬手按住熊霸胳膊,力道不大,却让那粗壮汉子生生刹住步子,“赵组长说了,现场已封锁,明天上午九点,县局和林场联合勘察,咱……去当向导。”“向导?”王美兰皱眉,“虹啊,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你可别掺和太深。”“妈,”赵虹转过脸,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层薄薄的倦意,“咱家抬出来的参王,卖七百万;咱家烀熟的熊掌,摆在这桌上;咱家猎枪里剩下的四发子弹,还压在膛里。这山里发生的事,从来就不是‘掺和’,是它自己长了腿,踢上门来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饭桌上方那层温热的烟火气。李宝玉放下碗,抹了把嘴:“虹啊,你爸……”话没说完,东大屋门口响起一声闷响——赵有财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砸出个浅浅的印子。他没弯腰捡,只是盯着那团白面,喉结上下滚动,手指关节捏得泛白。“爸!”赵虹快步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扶。赵有财却猛地往后一缩,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檐角积雪簌簌抖落。他抬起头,眼白里爬满血丝,嘴唇翕动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它没死。”“谁?”赵虹问。“大熊霸。”赵有财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昨儿……我没打中它眼睛,它……它看了我一眼。”屋内骤然死寂。连灶膛里跳跃的火苗都仿佛凝滞了一瞬。熊霸手里的猎叉“哐当”一声掉在青砖地上,邢八削松枝的刀停在半空,金小梅端着空碗的手开始发抖,碗沿磕在桌沿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嗒、嗒”声。王美兰最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抓起炕上那条旧毛巾,快步走到赵有财身后,用力按住他抖得厉害的肩膀:“他爸!你胡说啥呢?你昨儿回来,枪是空膛,熊掌是热乎的,你自个儿烀的!”“热乎的……”赵有财喃喃重复,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极怪异的笑,“对,热乎的。可那热气……是从它嘴里喷出来的。”他抬起左手,食指颤抖着指向自己右眼下方——那里有道寸许长的新伤,结着暗红血痂,像一条歪斜的蚯蚓。“它扑过来的时候,我闭了眼。”赵有财的声音轻下去,几乎被窗外渐起的北风卷走,“可我听见它喘气了,呼……呼……热的,臭的,像烧糊的松脂混着生肉。我睁眼……它就在三步外,站着,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然后,我开了枪。”没人说话。只有风在屋檐下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啪嗒啪嗒拍打窗纸。赵虹慢慢站起身,走到赵有财面前,弯腰拾起地上那团馒头。馒头沾了灰,他也不擦,直接掰开——断面洁白蓬松,麦香混着碱味,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爸,”赵虹把馒头掰成两半,塞进赵有财手里,“吃口热的。明天九点,咱一起去三道沟。你带枪,我带刀。它要是真活着,咱就把它引出来;它要是死了,咱就把它埋深些——省得夜里,它爬出来找你。”赵有财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手指渐渐松开,又缓缓攥紧。那团白面在他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像某种无声的契约。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叮当、叮当,节奏分明。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还有小孩子兴奋的嚷嚷:“姥爷!姥爷!快看我带啥来啦!”王强第一个蹿出院门,紧接着是赵小雨、李大勇,三个孩子围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打转。车后架上捆着个竹编笼子,笼门用麻绳系着,里面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兽,耳朵尖尖,尾巴蓬松,正用前爪扒拉着笼条,黑豆似的眼睛滴溜乱转。“松鼠?”熊霸凑过去,眯眼辨认。“不!”王强大声纠正,踮脚拍笼子,“这是飞鼠!姥爷说它会飞!”赵虹拨开孩子,掀开笼子顶盖一角——那只飞鼠猛地竖起耳朵,后肢绷紧,作势欲跃,却在看清赵虹面孔的刹那僵住,小小胸脯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赵虹怔住。这声音他听过。昨夜凌晨两点十七分,赵有财猎枪击发后第三秒,东山坳里曾响起过一模一样的、短促而惊惶的“咕噜”声——当时他正趴在崖边灌木丛里,借着月光,看见一只飞鼠从枯树洞里仓皇钻出,掠过赵有财头顶,翅膀张开时,腹下绒毛泛着银灰色的冷光。而此刻,笼中这只飞鼠,左后腿内侧,赫然有一小片褪色的灰斑,形状酷似一枚残缺的枫叶。赵虹慢慢合上笼盖,转身时,目光扫过东大屋窗台——那里静静躺着赵有财的猎枪,枪管朝外,枪托抵着窗棂,像一截沉默的骨头。枪托内侧那点暗红碎屑,不知何时已被蹭掉,只余下一道极淡的、近乎无色的刮痕。他忽然明白了赵有财为何昨夜反复擦拭枪管——不是为杀戮,是为掩盖。掩盖那晚真正被击中的,或许根本不是熊,而是另一只更小、更快、更难追踪的活物。而大熊霸……也许从未出现过。也许,它只是赵有财在极度疲惫与恐惧中,从山影里幻化出的、一头披着熊皮的鬼。“虹哥!”熊霸突然拍大腿,“我记起来了!前天抬参王那会儿,我在蛤蟆石底下看见个新鲜洞口,洞口周围全是这种灰毛——飞鼠毛!”赵虹没应声。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秋天拍的——漫山红叶间,一只飞鼠悬停半空,双翼展开,宛如一片逆风燃烧的枫叶。他点开相册,手指划过一张张照片:熊掌特写、参王须根、鹿茸切片……最后停在一张模糊的夜拍图上。画面右下角,一只飞鼠掠过镜头,腹下灰斑在闪光灯下泛着幽微的银光,与笼中这只,严丝合缝。“爸。”赵虹把手机递到赵有财眼前,屏幕上的飞鼠正扑向镜头,“您再看看这个。”赵有财盯着那张图,瞳孔缓慢收缩,呼吸一点点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某个无人能测的深渊里。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狠狠刮过自己右眼下方那道新伤。血珠渗出来,鲜红,滚烫。窗外,北风忽盛,卷起满院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西厢房那扇半开的窗。窗台上,赵有财昨夜换下的那件旧棉袄袖口,静静搭在窗沿,袖口内侧,几根灰褐色的细毛,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尚未熄灭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