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三兄弟把第二支烟抽完,老大用靴底踩灭烟头。
他抬起下巴,朝临时指挥部的方向努了努:“三弟,你现在就去指挥部申请。我和你二哥去挑地皮。”
“好的大哥。”老幺抱拳问道,“我在哪儿等你们?”
探子乙摸摸胡子,不紧不慢:“就在咱们那个临时帐篷汇合。”
“好。”探子丙不说二话,转身便往临时指挥部的大门跑去。
探子甲和探子乙则掉头去找地块。
二人先钻进府城里面转了一圈,紧挨着新指挥部和澳洲银行的那几片核心地块……
连根毛都没剩下。
两人望着密密麻麻的界桩和临时搭起的木板房,一脸茫然。
这时的府城已经成了一个大型工地。
到处都在施工建设,敲打声、吆喝声、锯木声混成一片,从早响到晚。
砖厂的窑才刚点火,产量还跟不上;水泥厂、钢铁厂、玻璃厂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分到地的人家只能就地取材。
从废墟里翻捡那些没烧透的旧木料、半截砖头,能用的全用上,搭起来的棚子歪歪扭扭。
野外的树倒是有,但没人去砍。
那些无主的枯木早就被捡光当柴烧了,连树根都被人刨出来劈成块,堆在灶台边。
有主的大树全是大户家的……
人家地契捏在手里,你敢动一根枝杈,告到沈文翰那儿去,官司有得打。
英华没有“打土豪、分田地”的说法,没地的百姓就是没地。
想等政府分?
也不是不行……
去南洋,北到吕宋岛,南到澳洲本土,地皮大大的有。
但中原腹地?
没有。
周大小姐对打土豪没什么兴趣。
穷苦人家虽然没有自己的地,但收入比从前高了一大截。
码头扛包、工地搬砖、作坊做活,工钱月月结,从不拖欠,比当年给大户当佃户强了不知多少倍。
指挥部在招人,从民丹岛、巴炎岛蜂拥而来的各种公司也在招人。
这些公司嗅着钱味儿,一窝蜂地往琼州跑,准备在这边开展业务。
开商铺、办作坊、承揽运输,什么赚钱干什么。
倒是巴达维亚和马尼拉的公司没什么动静。
那两个地方本身就是百废待兴,到处缺人缺料,自己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心跑这么远来挣钱?
民丹岛和巴炎岛,地理位置上本是绝佳的港口。
可英华一直在南洋搞海上封锁,商船出不去,海盗也出不去,两地的海商、海盗差点破产。
特别是靠打家劫舍为生的海盗,要不是英华发了救济粮,饿都饿死了。
这帮人是穷怕了,只要能搞钱,哪都肯去。
再加上从马来半岛投奔而来的难民拖家带口地涌过来,两个小小的岛上人挤人,棚挨棚,到处是贫民窟。
有人住山洞,有人窝在船壳子里,要是不看他们吃的东西,以为是到了全世界最穷的地方。
探子两兄弟沿着两边的建筑工地往南边走,走了差不多1公里,才从灰浆桶、砖瓦堆和横七竖八的木料中间挤出来。
南边实在没什么看头。
二人折返,换了另一条街往北走。
拐过一道弯,远远便看见前方空地上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匝匝。
吆喝声、争辩声、笑骂声混成一片,嗡嗡地往天上窜,连路边的椰子树都被震得叶子直抖。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奋力挤了进去。
人群中央是一溜帐篷,帐篷前面摆着长桌,桌旁竖着木杆,杆上挂着写有招聘信息的白布,被海风吹得鼓胀如帆。
探子乙一个一个看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民丹岛福安劳务公司:诚招壮工,日结,包两餐,工钱按每月5圆折算。”
“巴炎岛合兴贸易行:招聘熟悉琼州的本地人,月薪5圆加提成,含出差补助,要求:会识字、算数。”
“南洋劳务公司:招聘泥工、木工等各类技术工种,月薪最低5圆,技术好可面议。”
“民丹岛万利通商行:我行主营大宗贸易、爪哇岛土特产批发等,现招聘伙计10人,底薪10圆每月,包吃住,需要出海。”
探子乙念到第五块牌子时,舌头忽然打了个结,牙根一阵发酸……
“巴炎岛奴隶贸易公司:诚招打手,前绿营兵、地痞流氓、欺软怕硬者优先,月薪7圆。”
他揉了揉腮帮子,扭头对探子甲低声说:“大哥,你看……这大小姐,就这么明晃晃地同意搞这个?”
探子甲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帐篷里头瞅了一眼,只见里面坐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敞着怀,露出黑黝黝的胸毛,桌上摆着登记簿和印泥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缩回脖子,嘴角却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要不去问问……母野人多少钱一个?”
“有道理。”
探子乙一拍大腿,大步流星地朝那张桌子走去,步伐之快,连探子甲都没来得及拉住。
奴隶贸易公司的摊位前早已围了一大群人。
前绿营兵最多,一个个穿着灰扑扑的旧号衣,腰板挺得笔直,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
还有一些穿着长衫的,看模样以前是当官的,此刻也挤在人群里,袖子卷到肘弯,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地痞流氓更不用说了,叉着腰、叼着烟,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争先恐后地往前挤,生怕落了后。
那架势,仿佛不是去当打手,而是去领赏钱。
“大人!看我看我!我打小就会欺软怕硬!3岁打猫,5岁踹狗,从不失手!”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挤到桌前,拍着胸脯砰砰响,唾沫星子喷了登记员一脸。
“滚你妈远些!”
旁边一个大汉一把将他搡开,自己凑上去,把脸凑到登记官跟前,挤出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
“大人,您瞅瞅我……您瞅瞅我这副德行……是不是天生一副奴才相?
“我不要7圆,5圆就干!5圆不行,3圆也成!包吃就行!”
“你那也叫奴才相?呸!”
又一个挤上来,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刀疤。
“大人您看,这道疤是当年替地主收租被人砍的!我够不够资格?我替您收野人,一个都不会少!”
登记官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鹅毛笔差点戳进鼻孔。
他烦躁地一拍桌子:“排队!排队!不排队的不要!”
可话音未落,人群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探子乙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看了半天,终于挤到桌前,喘着粗气问了一句:“这位大人……母野人怎么卖?”
登记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竖起一根手指:“看品相。年轻的、健壮的,20圆一个。
“带孩子的,25五。老的、病的,5圆处理。量大从优,买5个送1个。”
探子乙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探子甲一眼。
探子甲在人群外面抱着胳膊,微微点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探子乙转过头,又挤出一句:“那……公的呢?”
登记官翻了个白眼:“公的早就送到矿场、铁路上去了,要不就澳洲本土,这儿……想都不要想!”
旁边的几个前绿营兵哄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拍着大腿说:“兄弟,你该不会是打算在琼州开个牲口配种站吧?”
又有人接茬:“还配什么种?他自己上不就完了?”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探子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想再说什么,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一把将他推到旁边:
“问完了没有?问完了让开!我还要应聘打手呢!”
探子乙踉跄了两步,被探子甲一把拽住。两人挤出人群,站在一棵椰子树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大哥。”
探子乙抹了把额头的汗。
“这英华治下的世道,还真是……百无禁忌啊。”
探子甲没接话,只掏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嚓地点燃。
烟雾在湿热的风里慢悠悠地散开,他眯着眼:“总比虚情假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