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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为兄向来如此
    至于临时营地里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每家分200平米的地。

    房子想修哪儿修哪儿,看上哪块地皮,做个记号,报上来便是。

    若多人看中同一块地,抽签定夺,抽到欢喜,抽不到认命。

    有人想使银子买,有人想托关系说情……

    门都没有。

    沈文翰爱财,可他琼州府行署专员的椅子还没坐热,哪敢伸手?

    林延祚更是个硬骨头,大户上门送礼,连门都不让进,茶水也不给一口。

    至于冯家兄弟……

    除非他冯家一大家子的命不要了。

    万长庚倒是想,可权限不够,轮不着他开口。

    ……

    邵自胜一行人穿过沙滩,走进位于府城北门外的临时指挥部帐篷。

    帐篷周围方圆约200米是临时指挥部的禁区,铁丝网围了一圈。

    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根木桩,桩上挂着写有【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木牌。

    200米开外便没人管了……百姓可以自由来往。

    帐篷东北边的一处小缓坡上,探子甲乙丙蹲在一棵椰子树下。

    椰子树歪着脖子长,稀疏的叶片勉强挡住了头顶几缕阳光,但挡不住空气里的湿热。

    琼州9月的天,日头不算最烈,可那潮气黏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怎么都甩不掉。

    三个人蹲了半晌,裤裆都捂出了汗。

    他们自8月21日被驱逐舰拦截送到这边,至今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什么事也没干……不是不想干,是无事可干。

    英华这边似乎根本没有保密的意识,那些短毛丘八无话不说,你问什么,他知道什么,全往外倒。

    连七号驱逐舰上能装多少煤炭、多久能烧完、炮弹能打多远……

    邵自胜今年多大岁数、沈文翰老家在哪,打听得一清二楚。

    问题是……消息打听了一堆,怎么送到北边去?

    探子乙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得老长。

    他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无意识地画圈,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大哥,怎么办?”他抬起头,皱着眉头,“现在指挥部都在分地皮建房子了,我们要不要去申请?”

    探子甲从怀里摸出一个燧石打火机……

    “嚓”地一声,火苗窜起来,凑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

    他到这第二天就学会了抽烟,如今已经抽得有模有样了。

    “让我想想。”

    “别想了,大哥。”探子丙挥了挥手,把飘到脸前的烟雾拨开,“我都听说了,过段时间还没申请地皮的人,全部要送到澳洲去。”

    探子甲深吸一口烟,后背靠在椰子树上。

    “慌什么?”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公告不是写了吗?家人没在琼州的、又没有地皮的,可以申请延期。”

    探子乙心头烦躁,也摸出打火机点了一支烟。

    他吸得急,呛了一口,眼泪都咳出来了。

    探子丙有样学样,从大哥手里接过火,把自己那支也点着了。

    三个人蹲在椰子树下,三缕青烟在湿热的风里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问题是……”探子乙眯着眼,“李侍尧那老东西,会不会把我们的家人……”

    他在脖子上比了个横刀的动作,干净利落。

    探子丙浑身一颤,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把烟叼在嘴里,直愣愣地看着大哥和二哥,眼珠子转都不敢转。

    探子甲冷哼一声,带着烟味和不屑:“他敢!”

    “万一呢?”探子乙的声音压低,“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探子甲吸完最后一口烟,烟头烧到了滤嘴,发出一股焦糊味。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起脚,靴底碾上去狠狠踩灭。

    “不怕。”他双手叉腰,“你们没听那些短毛说么?

    “巴达维亚和马尼拉那边,母野人到处都是。家人没了怕什么?

    “大不了我们三兄弟一人买几个母野人传宗接代,还能绝种不成!”

    “嘶……!”探子丙倒抽一口冷气,半截烟被一口吸完。

    “这都可以?”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简直天方夜谭。

    探子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声音不疾不徐,像个酸秀才:

    “此事言之有理,且听我细细道来。”

    探子甲和探子丙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昔者春秋之世,管仲治齐,通货积财,富国强兵,而民不患寡,患不均也。

    “今我等飘零海外,家国两茫,诚如无根之萍。

    “然天无绝人之路,地有载物之厚。

    “琼州虽陷,南洋犹存;故国虽远,异域尚通。

    “纵使李侍尧那老匹夫狠下毒手,我三兄弟的根,也断不了。”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琼州既不能留,故国不可归,何不妨效张骞之凿空、郑和之下西洋?

    “虽无万里长风之志,亦有开枝散叶之心。

    “南洋野人女子,虽非我族类,然可生儿育女,延绵香火。

    “三五年后,儿女成群,谁还记得什么李侍尧、什么绿营、什么故国?”

    他转过身,面向两个兄弟,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礼记》有云:‘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我等今日之困厄,正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若能在南洋混出名堂,将来也是一方豪强,何愁家族不兴、无人祭祀?”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一步,眼中精光一闪:

    “再说,英华铁甲巨舰横行海上,清廷水师不堪一击。

    “这个天,怕是真要变了。咱们在这儿蹲了半个月,看得真真切切。

    “英华这边,有枪有炮有船有钱,连短毛丘八吃的都比咱们过年好。

    “要是能混进去,哪怕当个仆从军,也比回清廷那边挨饿受冻强。”

    “大哥、三弟,听我一句……”他陡然提高音调,“与其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不如安下心来,好好在琼州混!

    “分地皮,咱就申请!分不到,咱就去澳洲!

    “澳洲不行,咱就去巴达维亚!天大地大,还能饿死三个大活人?”

    他一口气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半个月的憋闷全吐了出来。

    探子甲和探子丙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半晌,探子丙挤出一句:“二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探子乙捋了捋那撇狗头军师小胡子:“为兄向来如此。”

    探子甲站起来,沉默了片刻。

    “行。”他说,“先分地,分不到就去澳洲,澳洲不行就找母野人。天塌不下来。”

    三个探子重新蹲回椰子树下,又点起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