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幽蓝色光芒,在腕间的水下亮起,微弱得好似磷火,却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诡异与精密。
光芒一闪即逝,快到仿佛只是黑暗中一个绝望的幻觉。
老黑什么都没看见。他只觉得那女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冰碴,顺着他的耳朵眼,钻进了他的脑髓里,冻住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老婆,孩子……
那两个词是他用命在外面拼,唯一的念想。
周先生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消失的对头,那些被“意外”处理掉的叛徒,下场都无比凄惨。填水泥池子,算是最仁慈的一种。
“我……”老黑的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架,但哭泣声却停了。
恐惧还在,但另一种更原始的、想要保护家人的凶狠,正从冰冷的骨头缝里艰难地爬出来。
“我怎么……怎么听你的?”他问,声音里是屈辱,是挣扎,也是最后一丝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
黑暗中,姜晚没有立刻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的意识正沉浸在那一闪而逝的幽蓝之中。
【能源严重不足。启动最低功耗模式。】
【检测到心率过缓,体温低于35摄氏度,宿主正处于低温症初期。】
【环境扫描:水温3.4摄氏度,湿度98%,空气含氧量正常。检测到铁质笼具,直径三米,铁栏间距15厘米,材质为普通碳素钢,局部存在锈蚀。】
一连串冰冷的数据流,如同涓涓细流,精准地汇入姜晚的大脑。
这是星火,来自22世纪的AI,寄宿在她母亲遗物手表里的最后一道文明火种。
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底牌。
“星火,”姜晚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计算逃脱方案。”
【计算中……基于现有条件,成功率低于0.1%。能源不足,无法执行高强度运算及物理干涉。】
【友情提示,宿主,你再泡下去,离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还有4小时17分钟。距离彻底报废,还有4小时18分钟。】
星火的吐槽一如既往的精准且毒舌。
四小时。
姜晚的意识从数据流中抽离。足够了。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这冰冷的水,而是周先生那颗比水更冷,更多疑的心。
她看向老黑所在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男人此刻的状态——一头被逼到悬崖边,随时准备为了幼崽豁出性命的野兽。
可以用了。
“周先生的书房,东南角的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姜晚的嗓音平直,不带任何起伏,却让老黑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会知道?”
那是周先生最喜欢待的地方,也是整个宅子里防卫最森严的地方。那本书,他几乎每天都会翻一翻,但那又怎么样?一本破书而已。
老黑的脑子已经被冻成了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姜晚的节奏。
“那本书是空的。”姜晚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里面藏着一个账本。一个记录了他从南边倒卖军用物资,一直到和港城那边联系的所有证据。”
“这不可能!”老黑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绝对不可能!
周先生行事何等缜密,这种能要他命的东西,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在书房里?还放在一本他天天翻的书里?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姜晚的思维飞速运转。这个秘密,是上一世她被关了半年后,无意中听周先生的另一个心腹酒后吐真言时得知的。
那个心腹的下场?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
周先生的多疑,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他谁也不信,只信死人。
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每天确认,每天触摸,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这是一个心理上的盲区。
老黑这种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永远也想不明白。
“你觉得,周先生为什么突然认定你是内鬼?”姜晚没有解释,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我不知道!”老黑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愤怒,“我跟了他五年!我他妈连命都豁出去过!”
“因为那个账本,最近被人动过。”姜晚冷冷地揭晓答案,“或者说,周先生‘以为’它被人动过。”
老黑瞬间哑火了。
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
三天前,周先生让他去书房取一盒雪茄。他当时确实走到了那个书架前,因为脚滑,不小心撞了一下书架,有几本书掉了下来。
其中,就有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当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地把书塞了回去,根本没注意顺序和位置。
难道……就因为这个?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老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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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被冤枉的。
在周先生那种人的逻辑里,他就是动了,他就是看到了,他就是内鬼!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这一次,与冰冷的池水无关。那是被一条毒蛇盯上后,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周先生不是要他死,是要他全家都死!
“我……我该怎么办?”老黑的声音彻底崩溃了,带着绝望的哀求,“大姐,不,姑奶奶!你救救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从一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彻底沦为了一个乞求活命的可怜虫。
姜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现在,闭上你的嘴,节省体力。”她的指令简短而清晰,“然后,用你的手,摸索你右手边第三根栏杆。”
老黑不敢有丝毫迟疑,哆哆嗦嗦地伸出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手,在水下摸索起来。
“摸到了……”
“顺着栏杆往下,摸到水底和笼子固定的地方。”
老黑照做,冰水刺得他裸露的手腕生疼。
“那里有一个螺母,是不是比其他的要新一些?”姜晚的声音,在黑暗中像一个精准的导航仪。
老黑仔细地摸索着,果然,那个螺母的棱角更加分明,不像其他的那么圆滑。这是后来更换过的。
他内心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地方,她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
难道她以前也被关在这里过?
不,不对。如果是那样,她不可能还活着。
“听着,”姜晚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把那个螺母拧下来。”
“用什么拧?我没有工具!”老黑急道。
“用你的手。”
“这不可能!”老黑想也不想就反驳,“这都是用扳手拧死的,我手都快断了也拧不动!”
“那就用你的命去拧。”姜晚的回复冷酷到了极点。
“……”老黑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水波轻微的晃动声,和老黑粗重的喘息。
姜晚不再说话。
她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方法。至于做不做,那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她缓缓沉下身,只留口鼻在水面上,最大限度地保存热量。同时,她的手指在水下,轻轻敲击着手表。
“星火,分析笼子结构弱点,计算最优破坏点。”
【分析中……能源消耗中……】
【模型建立完毕。你所指示的螺母,是整个笼底结构的关键受力点之一,但不是最薄弱的。最薄弱点位于笼顶焊接处,因长期水汽侵蚀,金属疲劳度最高。但需要向上攀爬,以你和另一名人类目前的体能,成功率为零。】
【选择拧下螺母,是次优解。但可行性更高。】
【根据螺母新旧程度判断,该螺母扭矩应在120牛米左右。成年男性的徒手极限扭矩约为60牛米。无法完成。】
无法完成。
姜晚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果然,周先生做事,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这个新螺母,恐怕是他故意设下的一个陷阱,一个消耗囚犯体力和意志的绝望陷阱。
“需要杠杆。”姜晚在心里回应。
【正确。需要长度至少为20厘米的撬棍,才能产生足够力矩。】
【扫描周边环境,未发现可用工具。】
未发现……吗?
姜晚的指尖,划过自己手腕上冰冷的铁栏杆。
工具,是现成的。
只是,需要一点小小的“加工”。
另一边,老黑在经历了剧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还是把心一横。
死马当活马医!
他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拧那个螺母。
纹丝不动。
铁的棱角硌得他掌骨生疼,但他不敢停。对老婆孩子的担忧,化作了他最后的动力。
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在水里剧烈地扑腾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黑的力气在飞速流失,体温也降得更快了。他开始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停下。你这个蠢货。”
老黑动作一僵,一股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我操你妈!你耍我!”他破口大骂,“这他妈根本拧不开!”
“我让你拧,没让你用蛮力。”姜晚的嗓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把你的皮带解下来。”
老黑愣住了。
“解皮带干什么?”
“少废话。”
在姜晚的威慑下,老黑虽然满腹疑虑,还是哆哆嗦嗦地解下了腰间的牛皮带。这鬼天气,裤子早就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把皮带绕过螺母,金属扣头卡住螺母的一个角。”姜晚的指令精确到了每一个细节,“然后,用力拉皮带的另一端。”
老黑将信将疑地照做。
在黑暗和冰冷的水下,完成这个操作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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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把皮带卡好,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拽时,奇迹发生了。
咯噔。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响动。
那个他用手怎么也拧不动的螺母,竟然真的松动了一丝!
老黑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不敢相信。
这……这是什么原理?
他不懂什么叫杠杆,也不懂什么叫力矩。他只觉得这个女人,简直神乎其技!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动了!动了!”他激动地叫喊。
“闭嘴!”姜晚低喝一声,“想把守卫招来吗?”
老黑立刻噤声,只剩下剧烈的喘息。
他看着姜晚的方向,那片黑暗在他心里,第一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继续。”姜晚命令道。
老黑再无二话,一下,又一下,用皮带和螺母较着劲。
而姜晚,则在做另一件事。
她将身体贴近笼子的铁栏杆,用手腕上那块手表坚硬的边缘,对准了其中一根栏杆的焊点。
那个位置,星火已经为她标示了出来。
那是整个结构中,最脆弱的一环。
她没有老黑的力气,也没有皮带做杠杆。
但她有现代工程学的知识,和超越这个时代的工具。
“星火,”她在心里下令,“启动高频共振模式,最低功率。”
【警告!能源将进入不可逆消耗阶段!预计剩余工作时间,1分30秒!】
“执行。”
手表那块老旧的玻璃表盘下,那点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它没有熄灭,而是稳定地发出微光。
一股极其细微的、肉耳无法听见的震动,通过表壳,传递到了铁栏杆的焊点上。
嗡——
姜晚能感觉到,整个铁笼,都随着这股超高频率的震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呻吟。
水面,泛起了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金属内部的结构,正在被从分子层面悄然破坏。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水牢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是从姜晚这边传来的。
是老黑。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诀窍,将那条牛皮带用得炉火纯青。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吱呀”,那颗顽固的螺母,正在被一圈一圈地拧下来。
这声音,在此刻的老黑听来,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他娘的,神了!
这个女人,简直不是人!
他一边死命地拽着皮带,一边在心里对姜晚的敬畏又上了一个新台阶。之前的辱骂和怀疑,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小点声。”
姜晚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一半的热情。
老黑一个激灵,动作瞬间轻柔了许多,可速度却不敢慢下来。
他现在对姜晚的命令,已经到了一个言听计从的地步。
让他拧,他就拧。
让他小声,他连喘气都用肚子。
而姜晚,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手腕上传来的微麻震感,已经从一个点,扩散到了整个手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铁栏杆的焊点,正在发生某种奇妙的、从内而外的瓦解。
【剩余时间,30秒。】
【20秒。】
【警告!能源即将耗尽,10,9,8……】
星火的倒计时在脑中响起,冰冷而无情。
姜晚的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她只是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用一种绝对冷静的口吻,对老黑下达了新的指令。
“拧下来之后,把螺母和你的皮带,扔过来。”
老黑一愣,手里的活儿差点停下。
扔过来?这黑灯瞎火的,中间还隔着好几米,怎么扔?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姜晚下一句话就到了。
“用你最大的力气,朝我声音的方向,扔。这是命令。”
“……好!”
老黑咬了咬牙。
就在倒计时归零,手表上的幽蓝光芒彻底熄灭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颗刚刚解放的螺母彻底拧了下来!
成了!
他来不及狂喜,紧紧攥着那颗带着他体温的螺母和湿滑的皮带,辨认了一下姜晚的方向,然后猛地抡圆了胳膊,使出了扔手榴弹的劲头。
“接着!”
呼——
重物破开水面的声音。
姜晚甚至没有去看,她只是侧过身,在估算好的位置伸出了手。
啪。
冰冷的螺母和湿漉漉的皮带,精准地落入她的掌心,分毫不差。
老黑在另一头,已经完全看傻了。
这……这也能接到?
她背后长眼睛了吗?
而姜晚,根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她一手握着“战利品”,另一只手,抵在了那根被高频共振“炮制”过的铁栏杆上。
然后,她将身体向后缩,蜷起腿,用脚后跟对准了那个脆弱的焊点。
【星火,计算最优发力角度。】
【计算完毕。目标点,下方三厘米处,瞬间爆发力需要达到75公斤。】
“足够了。”
姜晚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积蓄力量,而是为了让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达到最精准的控制。
下一秒,她猛地蹬出右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冬天里一根干枯的树枝被踩断。
那根成人拇指粗的铁栏杆,应声而断。断口处平滑得有些诡异,在黑暗中,仿佛一个沉默的伤口。
一个足以让一个成年人侧身钻出的缺口,就这么出现在了坚不可摧的囚笼上。
老黑那边的水声,停了。
他剧烈的喘息声,也停了。
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梦呓般的、带着几分颤抖和恐惧的声音,问道:
“你……你到底是谁?”
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铁门被拉开的声响。
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划破了无边的黑暗,直直地射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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