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可以把水泵叶轮拿来了吗?”
姜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仓库里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黏住了所有人的舌头和四肢。
李卫国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道苍白的光焰,和那颗被无声融化的螺丝,在反复回放。
那是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站在他身旁的刘师傅,是第一个有反应的。
他不是被惊醒,而是被吓得踉跄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那双跟钢铁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不可能……”老师傅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球里充满了血丝和恐惧,“那是炼钢炉的温度……那是氧气转炉里的温度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像是在对众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个火花塞,一截铜管,一滴汽油……
这比乡下跳大神的巫婆神汉,还要离谱一万倍!
姜晚没有理会瘫坐在地的刘师傅,也没有在意众人见鬼般的反应。她只是将那颗被熔掉一小半的螺丝,又往前递了递,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李队长,水泵叶轮。”
这一次,她叫了他的官职。
“李队长”三个字,如同三根钢针,瞬间刺破了李卫国的混沌。
他猛地一个激灵,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能瞬间融化钢铁的“神火”!
他看到了一个被下放到废品站的“黑五类”,用一堆连收废品都嫌占地方的破烂,造出了这道“神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
一个疯狂到让他自己都战栗不已的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水泵?
去他娘的水泵!
有了这个东西,一个破水泵算个屁!
“拿!!”李卫国猛地扭过头,对着身后那群被吓傻的工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快去!把水泵叶轮给老子搬过来!!”
那声音嘶哑、亢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癫狂。
两个离门最近的年轻工人,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魂飞魄散地连滚带爬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
整个仓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卫国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姜晚,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恐惧、震惊、狂喜、贪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扭曲。
他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赌对了!
不,这已经不是赌对了那么简单!
他本以为自己是压上全部身家,赌桌上开出来一个豹子。
可现在,老天爷直接掀了桌子,告诉他,整个赌场都是你的了!
很快,那两个工人就抬着一个沉重的铸铁疙瘩跑了回来,脸憋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哐当”一声放在了工作台上。
正是那个报废的水泵叶轮。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青山沟大队的绝望。其中一片厚重的弧形叶片,从根部齐齐断裂,旁边还躺着那块断掉的残骸。断口处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一道狰狞的裂纹,从断口处一直延伸到叶轮的中心轴套附近。
这是致命伤。
别说修,就是送去县里的修配厂,老师傅看了也得摇头。铸铁这玩意儿,脆,难伺候,一旦出现这种结构性的断裂,基本就宣判了死刑。
姜晚俯下身,拿起那块断掉的叶片,在断口上比了比。她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铁锈,仔细观察着断面的晶体结构。
她的脑海里,响起了“星火”毫无感情的提示音。
【材质分析:HT200灰口铸铁。断裂面已深度氧化,存在石墨漂浮。直接熔接,热应力将导致二次脆断。】
【修复建议:一,清理断裂面。二,对母体进行局部预热至400-500摄氏度。三,需要使用铸铁焊条进行填充焊接。四,焊后进行保温缓冷,消除应力。】
一系列复杂的工艺流程,在姜晚脑中一闪而过。
她抬起头,目光在乱糟糟的仓库里扫视了一圈。
“我需要焊条。”
三个字,让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众人,瞬间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刘师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凑上前,苦着脸说:“小姜同志……这……这我懂。修铸铁件,得用专门的铸tè焊条,Z208或者Z308,那都是宝贝疙瘩,县里都不一定有……”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手艺人,他只相信自己懂的那些东西。在他看来,姜晚能造出那样的“火”是神仙手段,但焊接,终究还是要回到材料的本质上来。
没有合适的焊条,神仙也焊不了这铸铁疙瘩。
“谁说要用专门的焊条?”
姜晚一句平淡的反问,让刘师傅直接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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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专门的焊条?那用什么?用铁丝吗?那是胡闹!
只见姜晚的目光,越过人群,最终锁定在了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上。那里面,堆放着一些报废的农机零件。
她径直走过去,在一堆油污的零件里翻找着,最后,从里面拎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活塞。
是那种老式拖拉机用的,又大又沉。
她看也不看活塞本身,而是用钳子,“咔”的一声,从活塞顶部的环槽里,撬出了一根断掉的活塞环。
“小姜同志,你这是……”李卫国也看不懂了。
姜晚没有解释,她拿着那截黑乎乎的活塞环,回到工作台。
“锤子,石板。”她言简意赅。
立刻有人递上了工具。
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视下,姜晚将那截活塞环放在石板上,抡起锤子,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
“铛!”
坚硬的活塞环应声碎裂,变成了好几块长短不一的碎片。
她从中捡起一根最长的,约莫有十几厘米,举到李卫国面前。
“这就是焊条。”
李卫国:“……”
刘师傅:“……”
所有人:“……”
疯了。
这个女同志,绝对是疯了!
拿一截敲碎的活塞环当焊条?还他娘的是用来焊铸铁?这要是能行,他刘老四的名字倒过来写!
刘师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觉得自己的专业和尊严,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反复践踏。
可这一次,他没敢再开口质疑。
因为那个能瞬间融化钢铁的白色光焰,还在他的脑子里“嘶嘶”作响。
姜晚懒得理会这群土着的震惊。对于她这个来自22世纪的精密仪器工程师来说,材料科学的本质就是元素周期表。
所谓Z208铸铁焊条,核心就是低碳钢芯和强石墨化元素的药皮。而这枚老式柴油机的高镍合金活塞环,本身就富含镍、铬等元素,在等离子体的高温下,完全可以充当镍基铸铁焊条的完美替代品,甚至效果更好。
这对于她来说,是常识。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是天方夜谭。
她重新拿起那个简陋的喷火装置。这一次,她将喷头拧松了半圈,又将磁铁的位置往后挪了挪。
“嗡——”
开关按下,熟悉的蜂鸣声响起。
苍白的光焰再次出现,但形态却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之前那般凝实如针,而是变成了一束略微发散的、温度稍低的火焰。
“都退后!不想瞎了眼的就别看!”李卫国大吼一声,自己却只是眯起了眼睛,死死盯着姜晚的动作。
姜晚一手持着“焊枪”,一手用老虎钳夹着那块断裂的叶片,将苍白的火焰对准了叶轮的断口处。
“嗤嗤——”
刺耳的声音响起,断口处那些顽固的铁锈和油污,在高温下瞬间气化、剥离,露出了底下带着金属光泽的铸铁基体。
清理完成。
紧接着,她调转火焰,开始对着断口周围的木体进行均匀的加热。
这是预热,是防止焊接时因为温差过大而产生裂纹的关键一步。
厚重的铸铁在白色光焰的炙烤下,颜色开始由灰黑,慢慢变成暗红,再到明亮的樱桃红色。
整个仓库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度。
就在此时,姜晚再次调整了装置。
她将磁铁猛地推向最前端!
“嘶——!”
那束原本还算“温和”的火焰,瞬间向内一缩!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苍白的光焰,再次变成了那道细如发丝,亮到无法直视的……光针!
来了!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晚左手用钳子将断裂的叶片死死抵在预热好的断面上,右手则将“光针”对准了二者的接缝!
同时,她用另一把钳子夹着那根活塞环碎片,凑了过去!
“嗤!!”
当光针触碰到接缝的刹那,樱桃红色的铸铁瞬间化作了金色的铁水!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将活塞环碎片送入了熔池!
“滋啦——”
那根在刘师傅看来可笑至极的“焊条”,连一个挣扎的过程都没有,就那么顺滑地、无声地融入了金色的铁水之中!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强光轰然爆发!
整个仓库亮如白昼!
除了姜晚透过两片叠在一起的墨绿色酒瓶底观察着战况,其他所有人,包括李卫国在内,都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
光芒之中,姜晚的手稳如磐石。
她控制着光针,以一种匀速、平滑的节奏,沿着裂缝缓缓移动。左手的“焊条”同步送进,金色的铁水在她的引导下,完美地填充着每一寸缝隙,将断裂的叶片与母体,重新融为一体。
那不是焊接。
那更像是……再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金属气息。
终于,当光针走完最后一毫米的缝隙,姜晚果断松开了开关。
“嗡”声消失。
刺眼的强光褪去。
世界,重归寂静。
所有人都慢慢地、试探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工作台上,那个水泵叶轮静静地躺着。
那道原本狰狞的裂缝,消失了。
那个原本断裂的叶片,已经和母体长在了一起。
连接处,一道微微凸起、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焊缝,如同艺术品般平滑、均匀,鱼鳞状的波纹细密而整齐,仿佛是机器自动焊接出来的一般。
不,比机器焊的还要完美!
焊缝周围的金属,还保持着灼热的暗红色,正在“噼啪”作响,那是金属在冷却收缩。
刘师傅第一个冲了上去,他像是不知烫一样,伸出手就要去摸。
“别动!”姜晚冷喝一声,“需要保温缓冷。”
她说着,随手抓过旁边一堆破麻袋,直接盖了上去,只留下一角,方便观察。
刘师傅如梦初醒,连忙缩回手,可他的眼睛,却像是长在了那个叶轮上,一眨不眨。
等待,是如此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红色从金属中褪去,姜晚才掀开了麻袋。
刘师傅颤抖着伸出手,这一次,他终于摸到了那道焊缝。
光滑、坚硬、完美无瑕。
他从自己的工具袋里,摸出了跟了他一辈子的小锤子。
他先是轻轻敲了敲叶轮完好的部分。
“当……”一声闷响,是铸铁特有的声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小锤子对准了那道崭新的焊缝,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脆嘹亮、带着悠长尾音的金石之声,骤然响起!
这声音,和刚才的闷响,截然不同!
那代表着更高的密度,更强的韧性!
刘师傅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石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李卫国,嘴唇开合了数次,才发出一句如同梦呓般的声音。
“老李……这……这不是焊上了……”
“这是……脱胎换骨了啊!”
“这焊缝,比原来的铁,还硬!!”
轰——!
人群炸了!
“修好了!真的修好了!”
“天啊!神了!真是神仙手段!”
“俺的娘啊!这下有救了!我们大队有救了!”
欢呼声、呐喊声、喜极而泣的哭声,几乎要将仓库的屋顶掀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李卫国没有笑,也没有喊。
他只是走上前,用那只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的手,重重地按在了那个冰冷、坚硬,却又散发着希望温度的叶轮上。
感受着那道焊缝传来的、坚不可摧的力量。
他的心脏,在疯狂地擂鼓。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放大,最终变成了一声响彻灵魂的呐喊。
水泵,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姜晚的手臂,双目赤红,那里面燃烧着一簇名为“野心”的烈火!
“水泵……”
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
“水泵算个屁!”
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中,他拽着姜晚,疯了一样冲向仓库的最深处。
那里,一块巨大的油布下,覆盖着一个庞然大物。
李卫国一把扯下油布!
灰尘弥漫中,一具庞大、残破、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那是一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东方红75型拖拉机的发动机!它的缸体上布满裂纹,几个活塞口空空如也,像是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骸骨,充满了工业的悲壮与绝望。
李卫国用一根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具钢铁残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能让整个仓库都为之震颤的疯狂。
“这个!”
“你能修好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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