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仓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空气,只剩下那句平静的问话,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反复回荡。
“现在,能给我一点汽油了吗?”
嗡鸣和电弧的“滋滋”声一停,周遭的死寂便显得格外震耳。
那股淡淡的臭氧味还飘在空气里,钻进每个人的鼻孔,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刘师傅伸出去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指着那已经熄灭了火花塞的工作台,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幻不定,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就下来了。
他引以为傲几十年的钳工手艺,他奉为圭臬的机械原理,在刚刚那道蓝色电弧面前,被撕得粉碎。
那是什么?
那是妖法!
“咕咚。”
人群里,不知是谁,在这片死寂中狠狠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人。
紧接着,一个年轻矿工腿一软,要不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他能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娘……娘嘞……”他哆嗦着嘴唇,“那蓝光是啥玩意儿?电老虎也没这么厉害吧?”
“别说话!”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自己却也忍不住朝着姜晚的方向偷瞄,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丫头,邪乎,太邪乎了!
李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湿了。
他这个队长,今天算是开了眼了。他本以为姜晚只是想用什么土办法,比如杠杆原理之类的修修水泵,谁能想到她一上来就徒手搓了个……搓了个雷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僵硬着的刘师傅,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你……你那是什么妖法?”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你别以为搞些歪门邪道就能糊弄人!我告诉你,汽油是国家的,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姜晚的目光就淡淡地扫了过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刘师傅后面的话,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色厉内荏的叫嚣,像个跳梁小丑。
是啊,人家都凭空造出“电弧”了,还需要糊弄你?你算老几?
一阵难堪的燥热涌上刘师傅的老脸,烧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国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彻底蔫儿了的刘师傅,又看了一眼平静等待的姜晚。
他知道,自己该做决断了。
“小王。”他沉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仓库里异常清晰。
一个站在人群前排的年轻矿工一个激灵,赶紧应道:“哎!队长!”
“去,”李卫国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姜晚和她面前那堆“废铜烂铁”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把刘师傅工具箱里那个点烟的煤油打火机,拿过来。”
“现在,能给我一点汽油了吗?”
刘师傅的脸,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灰败。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两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想吼,想骂,想指着姜晚的鼻子痛斥她这是在搞封建迷信,是资产阶级的歪门邪道!
可那道长达一厘米,在空气中肆虐咆哮的蓝色电弧,那股电离空气后刺鼻的臭氧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那不是幻觉!
那是电!是真实不虚,能电死人的电!
她用一堆废铁,一节快报废的蓄电池,造出了……造出了一个能凭空放出“雷电”的怪物!
“妖……妖术……”
一个离得近的年轻矿工,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这个词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恐惧。
“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东西?”
“太吓人了……刚刚那一下,我感觉头发都竖起来了!”
矿工们窃窃私语,看向姜晚的视线,已经从最初的怀疑、不屑,彻底转变成了畏惧。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惧。
李卫国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他死死盯着工作台上那堆看似平平无奇的零件,又看看那个平静得过分的女孩,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汽油?
她还要汽油?
她到底想干什么?
用那道电弧把汽油点着,把整个仓库都炸上天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卫国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不,不对。
如果她想搞破坏,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她刚刚展现出的手段,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她平静地提出要求,证明她有下一步的计划。
一个比凭空制造电弧……更加惊人的计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卫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他和整个采矿队都得完蛋。
可如果……如果她真的能创造奇迹呢?
如果她真的能修好那台水泵,甚至……做出比水泵更重要的东西呢?
李卫国的脑海里,疯狂闪过矿区停产的公告,闪过工人们愁眉苦脸的模样,闪过自己向上级立下的军令状。
赌!还是不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姜晚动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默默地开始拆解刚刚组装好的装置。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条理分明,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实验,只是一次随手而为的饭后消遣。
她拆下电线,将火花塞从线圈上取下,把那块吸附着铁屑的磁铁放到一边。
每拆下一个零件,人群的心就跟着往下沉一分。
她这是……不干了?
看到奇迹的希望,就要这么破灭了?
刘师傅看到这一幕,喉咙里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色厉内荏地吼道:“怎么?心虚了?不搞你那套骗人的把戏了?我告诉你,别以为弄出点火花就能吓唬人!国家的财产,一滴汽油你都别想碰!”
他的声音很大,却掩饰不住那份发虚的底气。
姜晚手上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再次落在了刘师傅身上。
“骗人?”
她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火花塞。
“这个东西,叫内燃机点火装置。我刚刚做的,是利用电磁感应原理,将蓄电池的低压直流电,升压到上万伏,击穿空气,形成电弧。”
她的叙述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需要的汽油,不是用来烧,也不是用来炸。”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李卫国,最终还是定格在刘师傅那张涨红的脸上。
“我是要用它,来做工质。”
工资?
什么工资?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李卫国在内,脑子里都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两个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星火:宿主,你跟一群连初中物理都没学过的人解释等离子体物理,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他们了?】
姜晚没有理会脑海里的吐槽。
她不需要他们听懂。
她只需要他们看到结果。
“李队长,”她不再理会已经呆滞的刘师傅,直接转向了李卫国,“水泵的叶轮磨损严重,无法修复,对吗?”
李卫国下意识地点头:“对,合金叶轮,咱们这没设备,也找不到材料。”
“所以,就算修好了电机,水泵依旧是废的。”姜晚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李卫国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有办法,可以修复叶轮。”
姜晚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李卫国的心里!
“什么办法?”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高温熔覆。”姜晚吐出四个字。
熔覆?
又是一个听不懂的词。
但李卫国听懂了“高温”和“修复”!
“你的意思是……你能把磨损的金属补上?”他激动地追问。
“可以这么理解。”姜晚点头,“利用电弧产生的高温,将金属粉末熔化,覆盖在磨损的部件表面,形成新的耐磨层。而汽油,就是用来将电弧能量转化为更稳定、更高温的等离子焰流。”
她说的每一个字,李卫国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那背后蕴含的巨大可能性!
这已经不是修水泵了!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修复技术!
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可行,那矿区里堆积如山的,因为磨损而报废的各种零件、钻头、机械臂……岂不是都能起死回生?!
那价值……
李卫国不敢想下去了!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那是被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馅饼砸中的感觉!
他看向姜晚,这个一直被他当成有点小聪明,但出身不好的问题青年的女孩,此刻在他眼里,简直浑身都散发着光芒!
“刘师傅!”李卫国猛地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刘师傅发出一声暴喝。
刘师傅被吓得一个激灵。
“去!把摩托巡逻车油箱里的油,给我抽一瓶滴出来!快去!”李卫国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吼道。
“队长!你疯了!那是……”
“我没疯!”李卫国一把揪住刘师傅的衣领,双目赤红,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嘶吼,“这是命令!出了事,我李卫国一个人担着!现在,立刻,马上去!”
看着状若疯魔的李卫国,刘师傅彻底蔫了。
他能感觉到,李卫国是认真的。
他真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压在了这个黄毛丫头身上!
刘师傅哆哆嗦嗦地,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几乎是挪着步子走出了仓库。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姜晚身上,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狂热的眼神。
他们或许听不懂那些高深的词汇,但他们看懂了队长的态度!
这个女孩,真的能创造奇迹!
很快,刘师傅回来了,手里捏着一个医用的小玻璃瓶,里面晃荡着小半瓶淡黄色的液体。
那股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把瓶子递给李卫国,手还在抖。
李卫国接过瓶子,郑重地,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步步走到姜晚面前。
“姜晚同志……这是汽油,够吗?”
他的称呼,已经从“小姜”,变成了“姜晚同志”。
姜晚点点头,接过瓶子。
她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从废料堆里,又翻找出一根细长的空心铜管,和一个破损的喷雾器喷头。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用老虎钳,将那个小小的喷头,小心翼翼地固定在了火花塞的侧面,铜管的一端接上喷头,另一端,则插进了那个装着汽油的玻璃瓶里。
她重新连接好电线,只是这一次,她将那块磁铁放得更近了些。
一切准备就绪。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简陋到可笑的装置。
姜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些冰冷的零件。
她的手指,再一次,搭在了那个铁片开关上。
李卫国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刘师傅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啪嗒。”
开关被按下。
“嗡——”
熟悉的蜂鸣声再次响起!
那道蓝色的电弧,瞬间在火花塞的顶端炸开!
但这一次,和刚才完全不同!
在电弧出现的一瞬间,一股微弱的气流带着汽油雾,从那个小小的喷头喷出,直接冲进了电弧的核心区域!
“嗤——!”
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道原本狂暴扭动的蓝色电弧,在接触到汽油雾的刹那,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它整个形态都变了!
蓝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亮到刺眼的……苍白!
它不再是狂舞的电蛇,而是变成了一束稳定得不可思议的,只有筷子粗细的,笔直的白色光焰!
光焰的顶端,发出“嘶嘶”的声响,温度之高,让它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扭曲!
工作台上一颗无意中掉落的铁螺丝,正好在光焰的前方。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中,那颗坚硬的铁螺丝,连变红的过程都没有,前端接触到光焰的部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铁水滴落下来,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李卫国在内,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如果说,刚才的电弧是见了鬼。
那现在这个能瞬间融化钢铁的白色光焰……又是什么?!
刘师傅捂着眼睛的手垂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颗被熔掉一小半的螺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他一辈子都在跟钢铁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熔化钢铁,需要多高的温度!
那是炼钢炉里才有的温度!
她……她就用这么一堆破烂……造出了一个……微型炼钢炉?!
在所有人的石话中,姜晚松开了开关。
白焰消失,蜂鸣停止。
她拿起那颗还带着余温的螺丝,递到李卫国面前,平淡地开口。
“现在,可以把水泵叶轮拿来了吗?”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