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我来做。”
空气,死寂。
时间,凝固。
风吹过废品站,卷起几片碎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中校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刚刚还被他当成重点看护对象的黑五类子女,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因为巨大的压力产生了幻听。
旁边的小警卫员更是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下意识地碰了碰中校的胳膊,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首长,她……她是不是受刺激过度,说胡话了?”
中校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姜晚。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姜晚同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不是疑问,是警告。
“我知道。”姜晚的回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开颅手术,清除颅内血肿,修复破裂血管。我父亲的伤,拖不了。”
中校胸口一阵起伏,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冲上头顶,他几乎要气笑了。
“你?做开颅手术?”他上前一步,军靴踩在砂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一股迫人的气势压向姜晚,“你凭什么?你是哪个医院的医生?你的执照呢?”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讯味道。
然而,姜晚依旧没有被他吓住。
她只是抬起眼,那双过分干净的眸子,静静地回视着他。
“我不是医生。”
这四个字一出口,中校身后的警卫员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不是医生你说个锤子!
中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感觉自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他要发作的瞬间,姜晚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但我十三岁,就能在解剖模型上,独立完成一台开颅手术的全流程。十五岁,我在《柳叶刀》上,用笔名发表过一篇关于急性颅脑损伤后颅内压控制的论文。”
《柳叶刀》!
中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是医学界的人,但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世界最顶级的医学期刊!
这怎么可能?一个在农场里长大的小丫头?
“我的老师,是京州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张清和。”
张清和!
如果说《柳叶刀》只是让他震惊,那“张清和”这个名字,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国内神经外科的第一把刀!国宝级的专家!
中校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忽然想起一份尘封的档案里,关于物理学家姜远山家庭成员的一行备注——其女姜晚,天资聪颖,曾被破格推荐至京州医科大学,师从张清和,后因故中断学业。
原来……是真的!
他看着姜晚,眼神彻底变了。
远处,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远,像是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一边,是百分之九十九会死在路上的父亲。
另一边,是一个自称能做开颅手术的、谜一样的女儿。
选谁?
赌不赌?
“首长……”警卫员的声音带着颤抖。
中校猛地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在姜晚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他转过身,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幺洞,幺洞!立刻停车!原地待命!”
吼完,他丢掉对讲机,对着目瞪口呆的警卫员下达了第二个命令,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去车里!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用最快的速度!”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刚刚还因为父亲受伤而颤抖的年轻女人。一个身份是黑五类子女的废品站临时工。
她说什么?
她要做手术。
开颅手术。
一种荒谬到极致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过中校的四肢百骸。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场,面对过最穷凶极恶的敌人,但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让他觉得离谱。
“胡闹!”
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已经不是质疑,而是压抑着怒火的呵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往前踏出一步,属于军人的强大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周围的警卫员也瞬间绷紧,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人不是疯了,就是别有用心。
姜晚没有退缩。
她甚至没有理会他身上那股能让普通人腿软的气势。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公路上那个已经快变成黑点的卡车。
“把它叫回来。”
她的口吻,不是请求,是命令。
“专家晚到五个小时。从这里到军区总院,就算你们用最快的速度,也要一个半小时。送到那里,等待五个小时,再进行术前准备。中校,你算算,我父亲还有多少时间?”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中-校-最焦灼的痛点上。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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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不能成为你胡闹的理由!”中校的理智还在顽抗,“这不是儿戏,是人命!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正因为是人命,所以我才站出来。”姜晚针锋相对,“送去医院,是等死。留在这里,我来做,还有一线生机。”
“你?”中-校-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全是讥讽和不信,“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姜远山的女儿?医学是科学,不是血缘继承!”
周围的警卫员们也投来怀疑的目光。这个女人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正常人。可她说的话,也太疯狂了,疯狂得像个偏执狂。
姜晚终于正视他。
“急性硬膜下血肿,出血点位于左侧顶叶下方,血肿已经超过三十毫升,压迫了中央前回和中央后回功能区。再过一个小时,脑疝形成,神仙难救。”
一连串精准、流利、甚至可以说冷酷的医学术语,从她嘴里吐出。
没有一个字的停顿。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中校整个人僵住了。
这些信息……和他刚刚从电话里得到的,军区总院专家根据CT扫描片远程会诊的初步结论,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这件事,除了指挥部的核心几人,绝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巨大的问号,狠狠砸在中校的脑子里。
他死死盯着姜晚,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是没有。
那张清秀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到底是谁?”中校的嗓子有些发干。
姜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陈述事实。
“开颅手术的核心,无非是三点。一,快速定位并清除血肿,解除脑压。二,处理出血点,防止二次出血。三,保证手术全程无菌,防止颅内感染。”
“这三点,我都能做到。”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碎着众校的认知。
他身后的警卫员们已经听傻了。他们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能看懂自己首长的反应。
中校的脸上,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绝对掌控力,正在一点点瓦解。
【宿主,你冷静一点!这里是七十年代的废品站!】
脑海里,星火尖锐的警告声响起。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生命体征监护仪,没有显微镜,没有电凝刀!你打算用什么?用那边的铁锤和凿子吗?成功率低于0.01%!你会害死他,然后你也会被当成凶手枪毙!】
姜晚的意识深处,只有两个字的回应。
【闭嘴。】
她没有时间跟AI废话。
她看着已经陷入天人交战的中校,扔出了最后的筹码。
“你们没有选择。”
“要么,相信我,赌那一线生机。”
“要么,把他拉到医院,看着他死在病床上,然后你们所有人,背上这个责任。”
责任。
这两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中校的肩膀上。
他是一个军人。军人的天职是完成任务。
他这次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姜远山的命。
可是现在,常规的、最稳妥的方案,已经变成了死路。而眼前这条唯一的活路,却荒诞得像一个笑话。
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一个堆满破铜烂铁的垃圾场里,进行全世界最高难度的开颅手术?
这要是传出去,他会成为整个军界的笑柄!他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但是……
如果不信她呢?
眼睁睁看着姜远山脑死亡?
那个为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掌握着未来的物理学家,就这么窝囊地死去?
中校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猛地转头,看向公路的尽头。卡车已经消失不见。
他又转回头,看着姜晚。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她不像在求人,更像是在阐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一种可怕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或许都是真的。
赌,还是不赌?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在消耗着姜远山的生命。
“警卫员!”中校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到!”
“通知驾驶员!把车开回来!立刻!马上!”
“是!”
警卫员虽然满心困惑,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通讯设备。
下达完命令,中校转过身,重新面对姜晚。他的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你失败了,或者敢有任何异动。”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亲手毙了你。”
姜晚的反应,依旧平淡。
“如果我父亲死了,我不会独活。”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有用。
中-校-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挥了挥手。
“封锁废品站!从现在开始,这里列为一级军事禁区!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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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警卫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散布到废品站的各个出口,拉起了警戒线。
废品站里,只剩下中校和几个核心警卫。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说吧。”中校盯着她,“你需要什么?”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哪怕姜晚说出一些天方夜谭的东西,他也会想办法去弄来。
然而,姜晚接下来说出的话,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口锅,越大越好。”
“高度白酒,越多越好。五十度以上。”
“几包缝衣针,要最细的那种。”
“一把钢锉,一把手摇钻。”
“几块磁铁,吸力要强。”
“一卷铜丝,一卷锡纸。”
“还有,你们开来的那辆吉普车上的电瓶,拆下来给我。”
中-校-听着这一连串的清单,彻底懵了。
锅?白酒?缝衣针?
这是要做手术,还是要在废品站里搭个土灶做饭?
他身后的警卫员更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女人是真疯了。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一个年轻的警卫员忍不住问。
姜晚瞥了他一眼,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
“锅和白酒,用来制造一个简易的超压蒸汽灭菌环境,同时蒸馏提纯医用酒精。”
“缝衣针和钢锉,用来打磨成不同型号的骨膜剥离器和手术缝针。”
“手摇钻……太慢了。我要用电瓶和铜丝,现场做一个简易电钻,用来开颅。”
“至于磁铁……”
姜晚停顿了一下,走到一块废弃的钢板前,捡起几颗锈蚀的螺丝钉。
“开颅手术最大的风险之一,是金属碎屑或者骨屑掉进脑组织里。我没有专业的吸引器,所以,我需要用改造过的磁头,把它们吸出来。”
寂静。
整个废品站,死一般的寂静。
中校和他的警卫员们,像是听天书一样,听着姜晚用最平淡的口吻,说着最石破天惊的话。
用白酒提纯酒精?
用缝衣针做手术器械?
用汽车电瓶做开颅的电钻?
这已经不是手术了。
这是魔法。
不,这是在用一堆垃圾,凭空创造一个现代化的手术室!
中校的心脏在狂跳。他看着姜晚,这个瘦弱的女人,此刻在他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她的大脑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卡车刺耳的刹车声在门口响起。
那辆承载着希望又险些变成灵车的军用卡车,回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姜晚忽然喝道,第一次显露出一丝急躁,“按我说的,去准备东西!快!”
“动起来!都动起来!”中校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神,对着手下咆哮。
士兵们立刻如梦初醒,四散而去。
找锅的找锅,拆电瓶的拆电瓶。
整个废品站,瞬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地工厂。
而姜晚,则快步走向刚刚停稳的卡车。
她没有去看车斗里昏迷的父亲,而是径直走到了废品站角落里一个布满了油污的旧砂轮机前。
她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电线,找到一个插座,插上。
然后,她“啪”的一声,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摩擦声瞬间响起,老旧的砂轮机带着一阵呛人的铁锈味,高速旋转起来。
姜晚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生了锈的、刃口卷曲的屠宰刀,眼神专注。
她双手握住刀柄,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那把废刀,凑近了飞速旋转的砂轮。
“滋啦——”
一串耀眼夺目的火花,在昏暗的废品站里,骤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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