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卡车的避震系统,会杀了他的。”
姜晚指着那辆看起来威武雄壮的军用卡车,一字一句地说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几个年轻的警卫员,脸上刚刚褪去的凝重又重新浮现,这一次,还夹杂着几分错愕和隐隐的不满。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最新列装的解放CA-30型军用越野卡车。三轴驱动,六轮设计,专为全地形作战而生。它的悬挂系统,采用的是加厚的多片式钢板弹簧,坚固,可靠,足以应对任何崎岖坎坷的路况。
价值百万,是军工科技的结晶。
现在,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竟然说它会杀人?
“同志,你可能不了解……”开车的司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性格有些直,他忍不住开口辩解,“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好的车了,它的避震……”
“我不是在质疑它的越野性能。”姜晚直接打断了他,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士兵一眼,而是将视线牢牢锁在中校的脸上,“我是在说,对于一个急性颅脑损伤的重症病人,这辆车的悬挂,就是最凶狠的刑具。”
她的用词,尖锐,刻薄,毫不留情。
中校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姜晚。
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力。那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审视,带着一种天然的威慑力。他手下的兵,已经有人因为她的话而面露愠色。
【警告,宿主。对方的情绪正在产生负面波动。你的言辞正在挑战一个成熟军事单位的集体荣誉感。】
脑海里,星火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响起。
【建议你采用更委婉的沟通方式。】
委婉?
姜晚在心里冷笑一声。
跟一群把“坚固”和“可靠”当成最高信条的七十年代军人,解释二十一世纪的生物动力学和冲击损伤模型?
那不是委婉,那是对牛弹琴。
时间,不允许她浪费在任何无意义的沟通成本上。
“颅脑损伤,最怕高频震动。”姜晚收回视线,走到那辆卡车旁,伸手拍了拍那巨大的轮胎,“这种军用卡车的钢板弹簧,为了承重和越野,设计得极硬,行程短。在相对平整的公路上行驶,路面的细微颠簸会被几乎无衰减地、高频率地传递到车厢。”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这群人能听懂的比喻。
“你们用过筛子吗?”她问。
所有人都是一愣。
“把沙子放在筛子里,小幅度、快速地晃动,沙子很快就会被全部筛下去。”姜晚的叙述,冷静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公开课,“你们现在要运送的,不是一车沙子,而是一个内部已经出现裂痕的鸡蛋。这种高频的震动,不会让蛋壳碎掉,但会让里面的蛋黄,彻底散开。”
“我父亲的大脑,就是那个蛋黄。而那些正在缓慢凝结的出血点,就是蛋黄上最脆弱的部分。”
“你们每一次自以为平稳的行驶,每一次细小的颠簸,都会通过这套‘优秀’的避震系统,变成一把无形的锤子,一次又一次,精准地敲击在他的伤口上。”
“直到,血漫全颅。”
“这就是我说的,它会杀了他。”
最后几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个年轻的司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其他的警卫员,也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姜晚的视线。
筛子里的鸡蛋。
这个比喻,粗俗,却又直白得可怕。
他们是特种部队,他们懂得如何杀人,更懂得人体有多脆弱。姜晚用他们能够理解的逻辑,构建出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恐怖场景。
中校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再去看那辆威武的军用卡车,那厚重的钢板,那粗壮的轮胎,忽然之间,都透着一股狰狞的杀气。
他不是被说服了。
他是被那份不容置疑的专业,和那份对后果的精准预判,给震慑住了。
这个女人,她不是在猜测,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用吉普车?”一名警卫员迟疑地指了指旁边那辆小一些的军绿色吉普。
“更不行。”姜晚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吉普车的轴距更短,悬挂更颠,病人躺在后座,头脚都无法伸直,只会更糟。”
卡车不行。
吉普车也不行。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辙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无措。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此刻却被一个运输问题,困在了这个小小的废品站门口。
这种感觉,憋屈,又荒谬。
中校的沉默,被打破了。
“你的方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没有问“那该怎么办”,而是直接说“你的方案”。
这个用词的转变,意味着一种权力的交接。在“如何安全运送姜远山”这件事上,他,一个特种部队的指挥官,主动让出了指挥权。
姜晚没有丝毫的客气,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她的视线,开始飞快地扫视整个废品站。
这里,是她的王国。
那些在别人眼里毫无价值的破铜烂铁,在她眼中,都是可以利用的零件和工具。
【星火,扫描附近可用物资,建立减震方案模型。】
【扫描中……可用物资:废旧轮胎三十七个,弹簧床垫一张(严重锈蚀,弹力系数降低百分之九十),破棉絮、旧衣服若干,工业用传动皮带三条……】
【方案一:改造军用卡车。将车斗清空,底部铺设至少二十个废旧轮胎,利用轮胎的橡胶弹性作为第一级缓冲。】
【方案二:在轮胎层之上,铺设厚棉被和破布,作为第二级缓冲。】
【方案三:将担架放置于缓冲层之上,使用工业皮带代替绳索,利用皮带的韧性进行弹性固定,进一步吸收震动。】
【综合评估:此方案可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高频短波震动,转化为低频长波位移,大幅降低对伤员的冲击。】
几乎是瞬间,一套完整的改造方案就在姜晚的脑中成型。
“把卡车车斗里的东西,全部清空。”姜晚指向那辆军用卡车,开始下达指令。
中校没有任何犹豫,对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执行!”
一声令下,几个士兵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速地开始清理覆盖在卡车上的帆布和里面的杂物。
“你,还有你。”姜晚又指向另外两个士兵,然后指着不远处小山一样堆积的废旧轮胎,“去,给我搬二十个大小差不多的轮胎过来,铺在车斗里,铺满,不要留空隙。”
那两个士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中校。
中校面无表情,只是吐出一个字:“去。”
士兵立刻领命,转身跑向轮胎堆。
“你!”姜晚的指令还在继续,这一次,她指向了那个最开始反驳她的年轻司机,“去找最厚的棉被,或者成捆的破布,越多越好。”
年轻司机一个激灵,大声应道:“是!”
他再也没有了半分质疑,转身就冲回了屋里。
转眼之间,中校手下这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王牌部队,就被姜晚拆分得七零八落,成了她的临时工程队。
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
每个人,都在为了她那个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计划而奔忙。
而真正的指挥官,那位中校,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的兵,像工蚁一样,将一个个肮脏的轮胎搬上那辆价值百万的军车。
他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卡车边上,双手叉腰,用一种近乎苛刻的眼光,审视着每一个细节。
“不对,那个轮胎太小了,换一个!缝隙太大,会产生滑动!”
“铺平!我要的是一个平面!你们是在救人,不是在堆垃圾!”
“棉被要这样叠,把接缝的地方错开,形成整体缓冲层!”
她的呵斥,清晰,严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那些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特种兵,在她面前,被训得跟新兵蛋子一样,满头大汗,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因为,他们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他们最熟悉、也最敬畏的东西——专业。
一种凌驾于他们认知之上的,绝对的专业。
中校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违和感了。
这是一种彻底的颠覆。
一个废品站的女工?黑五类的子女?
不。
这冷静的头脑,这缜密的逻辑,这信手拈来的物理学知识,这调度一支特种部队的从容气度……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她到底是谁?
她背后,又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个简陋却又看起来无比可靠的“移动ICU”,已经被硬生生打造了出来。
整个卡车车斗,被厚厚的轮胎和棉被铺成了一个巨大的、柔软的“床垫”。
“好了,把人抬上来。”姜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那两个抬着担架的士兵说。
两人再次协同发力,将担架平稳地抬起,小心翼翼地送上车斗,轻轻地放在缓冲层的正中央。
“用这个。”姜晚从废品堆里翻出几条布满油污的宽皮带,扔上车,“把担架和车斗的栏杆连起来,不要拉死,留出一点活动空间。”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为什么要留空间?”中校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完全固定,震动就会直接传递。弹性连接,皮带的形变会吸收掉一部分冲击能量。”姜晚头也不抬地解释,同时检查着固定的细节,“这叫‘柔性约束’。”
又是一个新名词。
中校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认知壁垒上。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
姜晚最后一个跳上车斗,仔细检查了一遍父亲的状态,又重新调整了一下那些塞在空隙里的破布。
“司机。”她忽然喊道。
“到!”年轻的司机在驾驶室里猛地挺直了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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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时速不得超过二十公里。遇到坑洼,提前减速到最低。记住,你要开的不是一辆卡车,是一艘在风浪里航行的船,稳,是唯一的要求。”
“是!保证完成任务!”司机大声回答,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姜晚这才跳下车,走到中校面前。
“可以走了。”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审查的黑五类子女。
他也不是那个手握重权、主导一切的特种部队中校。
他们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中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对驾驶室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巨大的军用卡车,以一种与其外形完全不符的、近乎滑行的姿态,极其缓慢、极其平稳地,驶出了废品站的大门。
姜晚没有上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卡车缓缓远去。
“你不一起去医院?”中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去了,能做什么?”姜晚反问,“我不是医生,医院不会让我进手术室。而且,我留在这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中校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看的不是卡车离去的方向,而是那间破败的小屋。
屋子里,还藏着属于物理学家姜远山的秘密。
而她,似乎打算成为那些秘密新的守护者。
中校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运走姜远山,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棘手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这个浑身是谜,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女人。
就在这时,一名警卫员快步跑到中校身边,低声报告:“报告首长,刚刚接到指挥部转来的消息,军区总院的脑外科专家,乘坐的直升机因为突遇气旋,无法按时抵达,预计要晚到至少五个小时!”
中校的身体,骤然绷紧。
晚到五个小时?
对于姜远山这样的病人,五个小时,足以决定生死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辆刚刚驶上公路的卡车。
没有专家,把他送到医院又有什么用?谁来做这个高难度的开颅手术?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顶尖的物理学家,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然而,就在他心往下沉的时候,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人,却忽然动了。
姜晚快步走到他面前。
“来不及了。”她说。
她的神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
“什么来不及了?”中-校-下意识地问。
“送医院,来不及了。”姜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立刻,马上,把他带回来。”
“手术,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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