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青灰,似有雨意。
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回春堂”门口,车帘垂落,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正是昨日那管家模样之人。他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打,腰间束带,脚蹬黑布鞋,立在车旁,姿态恭谨,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遭。
苏念雪一袭月白素罗裙,外罩淡青比甲,乌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根素银簪子。面上未施脂粉,清丽面容略显苍白,唯有一双冰蓝色眼眸,沉静如古井无波。她背着半旧的青布药囊,步履从容,上了马车。
阿沅并未跟随,留在医馆照应。她伤势初愈,不宜露面,且苏念雪早有计较——此行是“应邀”出诊,人多反引人注目。虎子趴在门缝后,看着马车辘辘驶入西市晨雾之中,小手握得紧紧的。
车内狭小,陈设简单,却干净。苏念雪端坐,闭目养神。马车行驶平稳,穿街过巷,车外人声、市井喧嚣渐渐被规整的青石板路和渐高的院墙隔开。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下。
“苏姑娘,请下车。”管家声音在帘外响起。
苏念雪掀帘,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高门大户的朱门铜钉,而是一处僻静侧门,门扉半旧,门楣上悬一匾额,上书“静园”二字,字迹清癯,隐有风骨。此处应是州牧府邸后宅的偏院。
管家引她入内。园内清幽,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曲径通幽,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雅致,与西市的喧嚣杂乱截然不同。只是园中往来仆妇侍女,皆步履轻悄,神色恭谨,目不斜视,透出森严规矩。
穿过两道月亮门,行至一处独立院落。院门上方悬“撷芳”二字,院中植数株腊梅,此时节无花,绿叶葱茏。正房五间,明间悬湘竹帘,帘内隐约可见人影。
“夫人,苏大夫请来了。”管家在廊下禀道。
“快请进来。”帘内传出一道柔和女声,略带几分疲惫沙哑。
丫鬟打起帘子,苏念雪步入室内。房间布置清雅,一应家具皆是花梨木,不见奢豪,只觉古雅。多宝格上陈设书籍、古琴、香炉,壁上悬一幅水墨兰花,笔意疏淡。临窗炕上,倚着一位三十许的妇人,身着家常藕荷色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正是别驾赵文渊的夫人柳氏。
柳氏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只是眉宇间笼着病气,唇色浅淡。她见苏念雪进来,欲起身相迎。
“夫人抱恙,不必多礼。”苏念雪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苏大夫快请坐。”柳氏示意丫鬟看座,又对管家道:“赵安,你在外候着吧。”
管家赵安应了声是,退至门外,却并未走远,身形笔直守在廊下。
苏念雪在炕前绣墩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柳氏:“请夫人伸手,容民女诊脉。”
柳氏伸出左手,腕上戴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镯,衬得肌肤更显苍白。苏念雪三指搭上其腕间寸关尺,凝神细察。
脉象沉细而弦紧,如按琴弦,重按则微,尺脉尤弱。往来艰涩,时有结代。舌苔薄白而润,舌质淡紫。此乃阳虚血弱,寒邪内侵,痹阻心脉之象。与寻常风寒表征发热恶寒、脉浮紧者,迥然不同。
“夫人病发几日了?有何具体症候?”苏念雪收回手,问道。
柳氏轻咳两声,丫鬟忙递上温水,她抿了一口,方道:“已有七八日。起初只是畏寒,手足不温,以为寻常着凉,用了些发散汤药。谁知反加重了,入夜后心悸怔忡,胸闷如压,难以安枕。白日里精神恍惚,时觉背后寒意阵阵,如浸冰水。饮食无味,日渐倦怠。”声音低弱,气息不续。
苏念雪点头,又仔细询问了起病前后饮食、起居、接触之人等细节。柳氏一一答了,与寻常内宅妇人无异,并无特别之处。
“可否看看夫人之前所用方剂?”苏念雪问。
丫鬟取来一叠药方,皆是城中名医所开,多是辛温解表、益气养血之品,用药中正平和,却似泥牛入海,全无成效。
苏念雪浏览药方,心中已有计较。柳氏之病,绝非普通寒症。其脉象中那股沉伏弦紧、痹阻心脉的阴寒之气,与阿沅所中掌力、王老五伤口秽力、泥鳅巷死者体内寒毒,虽表现不同,根源却隐隐有相似之处。只是柳氏体内这股阴寒更为隐蔽,如附骨之疽,盘踞心脉,缓缓侵蚀阳气,故而表现为虚寒血弱之象,极易误诊。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若是后者,何人能对州牧夫人下此阴手?目的何在?
“苏大夫,我家夫人这病……”旁边侍立的大丫鬟,名唤翠浓的,忍不住开口,眉宇间满是忧色。
苏念雪抬眸,看向柳氏:“夫人此症,乃寒邪直中少阴,心肾阳虚,阴寒内盛,痹阻胸阳。寻常解表温中之药,力有不逮,反耗正气。需以温通心阳、散寒开痹、益气复脉为主治。”
柳氏眼中泛起一丝希望:“苏大夫可有良方?”
“需先施针,通阳散结,缓解胸闷心悸。再以汤药徐徐图之。”苏念雪取出随身针囊,“施针时或有些许痛楚酸胀,夫人需忍耐片刻。”
柳氏颔首:“但凭大夫施为。”
苏念雪让丫鬟放下纱帐,只留柳氏一手伸出帐外。她净手,取出数枚长短不一的金针。针身细如毫发,在透过窗纱的晨光下泛着柔和金泽。
第一针,取“内关”穴,位于腕横纹上二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此穴为手厥阴心包经络穴,八脉交会穴之一,通于阴维脉,主治心悸、胸闷、胃痛。苏念雪下针稳准,直刺一寸,行捻转补法。柳氏只觉腕间酸麻胀感,如细流循臂上行,直抵心口,那憋闷之感竟为之一松。
“夫人请放松,细察针感走向。”苏念雪声音沉静,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接着,取“神门”、“通里”、“阴郄”诸穴,皆属手少阴心经,宁心安神,通络止痛。又取“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胸骨中线上,为心包募穴,气会膻中,宽胸理气。苏念雪下针时,指力透穴,柳氏但觉胸前滞涩之气似被无形之手揉开,呼吸顺畅许多。
最后,取“关元”、“气海”二穴,位于下腹,为强壮要穴,培元固本,温阳散寒。此二穴深刺,苏念雪凝神运气,针尖透入,以烧山火手法,催动阳气。柳氏只觉小腹深处渐渐泛起暖意,如温水熨帖,四肢百骸的寒意被这股暖流一点点驱散,原本冰冷的指尖竟也回了些温。
半个时辰后,苏念雪起针。柳氏长吁一口气,额角有细汗渗出,苍白的脸颊却泛起久违的淡淡红晕。胸闷心悸大减,精神也振作了些。
“苏大夫针术通神。”柳氏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惊叹。
“夫人过誉。针石之道,不过因势利导,激发人体自身阳气。”苏念雪收好金针,取纸笔,沉吟片刻,落笔开方:“附子三钱(先煎),干姜二钱,炙甘草二钱,桂枝三钱,细辛一钱,丹参四钱,川芎三钱,赤芍三钱,红花二钱,黄芪五钱。七剂,水煎,早晚分服。服药期间,忌生冷、油腻、思虑过度。”
方中以附子、干姜大辛大热,回阳救逆,温散阴寒为君;桂枝、细辛助阳通脉,散寒止痛为臣;丹参、川芎、赤芍、红花活血化瘀,通络止痛;黄芪益气固表,扶助正气;炙甘草调和诸药。此方乃“麻黄附子细辛汤”与“血府逐瘀汤”化裁,重在温通心阳,散寒化瘀。
柳氏让翠浓接过方子,吩咐立刻去抓药。又对苏念雪道:“有劳苏大夫。诊金……”
“夫人不必客气。”苏念雪打断她,目光清湛,“民女有一事,关乎西市百姓安危,想请夫人转告赵别驾。”
柳氏微怔,旋即神色郑重起来:“苏大夫请讲。”
苏念雪便将“哑姑”所察疫病特征、疑似与昌盛行码头、黑水坞货栈附近水源有关、病者被秘密带走等事,择要说了。她语气平缓,只陈述事实,不妄加猜测,却将疫病蔓延的诡异、与两大帮派关联的蹊跷、百姓被掩盖的苦难,条分缕析,清晰呈现。
柳氏听罢,脸色愈发苍白,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锦被:“竟有此事……夫君近日确为城中时疫忧心,已命人严查水源,却进展缓慢。若真与昌盛行、黑水坞有关……”她眼中闪过忧惧与愤怒。
“民女所言,皆有迹可循。夫人可遣可靠之人,暗查昌盛行丙字码头、黑水坞‘漕帮’货栈附近水井、河沟,尤其注意有无异常沉淀、异味。病者尸体若未被销毁,或可于城西‘乱葬岗’附近新设‘义庄’寻得端倪。”苏念雪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柳氏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眼前这年轻女医,不仅医术高超,心思缜密,更怀有济世之心,胆识过人。她所言若属实,无疑是为夫君、为黑铁城百姓撕开了一道黑暗的口子。
“苏大夫仁心,妾身代夫君,代黑铁城百姓谢过。”柳氏敛衽,郑重一礼,“此事妾身定当转告夫君,仔细查证。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昌盛行与黑水坞盘踞西市多年,根深蒂固,又与……州衙某些人牵连甚深。苏大夫今日之言,切勿再对他人提及,恐招祸端。”
“民女晓得轻重,谢夫人提点。”苏念雪欠身。
又闲话几句,苏念雪婉拒了柳氏留饭的邀请,告辞离去。依旧是管家赵安驾车,将她送回“回春堂”。一路无话,只是赵安驾车时,脊背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回到医馆,已是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闷雷隐隐,似有大雨将至。
阿沅迎上来,眼中有关切询问。
“无妨。”苏念雪解下药囊,低声道,“柳氏之病,确是阴寒内侵,与‘秽力’同源,但更为隐蔽阴毒,似是长期微量接触所致。她院中花木、饮食、熏香,我已借机略作观察,未见明显异常。毒源在别处。”
“姑娘将疫病之事告知她了?”
“嗯。种子已种下,能否发芽,就看赵别驾如何抉择了。”苏念雪走至窗边,望向铅灰色天空,“阿沅,你伤势既已无碍,今夜随我出去一趟。”
“去何处?”
“昌盛行,丙字七号仓。”苏念雪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既然水要搅浑,不妨先看看,那水里到底藏着什么妖。”
阿沅心神一凛,却毫不犹豫:“是。”
“准备夜行衣物,易容药物,还有哑姑给的‘百日醉’。”苏念雪吩咐,“另外,让虎子去寻老瘸子,问清今夜丙字仓守卫换防的准确时辰,以及……最近一次北边车队卸货后,可有什么特别动静,比如,运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是!”
阿沅领命而去,眼中赤芒微闪,那是压抑的战意与警惕。
苏念雪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枚赤金针。
柳氏脉象中那丝诡异的阴寒,如跗骨之蛆,绝非偶然。下毒者手段高明,剂量控制精准,是要慢慢耗尽其生机,制造“病逝”假象。谁会对一个深居简出的别驾夫人下此毒手?目的是赵别驾?还是针对赵别驾正在查的什么事?
昌盛行,黑水坞,幽泉,州牧,别驾,守备府……
各方势力如同无数暗流,在黑铁城这片深潭下涌动、碰撞。疫病是毒,也是刀。握在谁手里,便指向谁咽喉。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把刀落下之前,握住刀柄,或者……折断它。
天际,一道刺目闪电撕裂云层,闷雷滚滚而来。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