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西市尚在夜与昼的缝隙里打着哈欠。
“回春堂”的门板却已卸下半扇。
苏念雪一袭素青布裙,发绾单髻,以木钗固定,再无多余饰物。她背着个半旧的藤木药箱,箱体斑驳,透着常年浸染药香的温润光泽。阿沅跟在身侧,也已换了干净利落的灰布短打,伤势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隐有赤芒流转。
主仆二人立于医馆门前,晨风拂动苏念雪裙角,她神色平静,冰蓝色眼眸望向长街尽头,那里雾气氤氲,隐约可见黑铁城内城方向,屋舍渐高,飞檐斗拱。
虎子扒着门框,小脸满是担忧:“姑娘,阿沅姐姐,你们真要进去?那些人……”
“无妨。”苏念雪回身,摸了摸虎子发顶,“看好家。若有急症,按我教你的处置。若有麻烦,去后巷第三棵槐树下,敲三下树身,会有人来。”
虎子重重点头,抿紧嘴唇。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大忙,能看好家,便是对姑娘最大的支持。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晨雾弥漫的长街。布鞋踏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几无声息。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与逐渐亮起的天光交界处。
……
内城,赵府。
虽只是别驾府邸,但赵文渊以清廉刚正着称,府邸位置清幽,占地不大,门楣也朴实,只悬一块黑底金字的“赵宅”匾额,笔力遒劲,透着风骨。门前两尊石狮不大,却打磨得光滑干净。此刻,侧门虚掩,昨日那管家已候在门前,见苏念雪二人到来,忙躬身相迎,态度恭敬中带着急切。
“苏大夫,您可来了!夫人夜里又起了高热,呓语不止,可急煞人了!”管家引着二人入内,脚步匆匆。
府内庭院不深,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移步换景,松竹掩映,奇石错落,透着文人雅趣。仆从不多,皆屏息静气,行走无声,显是规矩极严。
行至内院正房外,已闻得浓郁药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沉水香气。房门开着,隐约可见内里陈设简朴,却一尘不染,书卷气浓。几名侍女垂手侍立,面带忧色。
“老爷,苏大夫请到了。”管家在门外躬身禀报。
“快请。”屋内传来一道沉稳男声,略显疲惫,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
苏念雪迈步而入。阿沅留在门外,目光沉静扫过庭院各处。
屋内光线柔和,窗明几净。临窗榻上,倚着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面容清癯,眉宇间笼着病气,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身上盖着锦被,仍微微发颤。这便是赵文渊的夫人,柳氏。
榻边坐着一人,身着半旧青灰色直裰,身形清瘦,面庞方正,下颌留有短须,此刻眉头深锁,正是黑铁城别驾赵文渊。他目光如电,在苏念雪进门瞬间便扫视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民女苏念雪,见过别驾大人,夫人。”苏念雪屈膝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赵文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这女子过于年轻,容貌清丽绝俗,更有一双罕见的冰蓝色眼眸,沉静如古井,不见寻常医者的市侩或惶恐。他微微颔首:“有劳苏大夫。内子病势缠绵,城中名医请遍,皆言风寒,然用药无效,反见沉重。听闻苏大夫善治疑难,特请过府一诊。”
“民女尽力。”苏念雪上前,在榻前绣墩坐下。早有侍女放好脉枕。
她先观柳氏气色。面色潮红而眼底青黑,呼吸急促而浅,唇干色紫。又看其指甲,甲床隐有紫色细纹。再细闻气息,除却药味,果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水腥混合着某种奇异甜腻的气味。
“夫人,请伸手。”苏念雪声音温和。
柳氏勉强抬手,指尖冰凉。苏念雪三指搭上腕脉,凝神细察。脉象沉紧而涩,往来艰难,如轻刀刮竹。更奇的是,脉搏跳动间,隐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滑”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游走。
“夫人病发之前,可曾接触过异常水源?或食用过来历不明的食物?”苏念雪问。
柳氏虚弱摇头,声音低微:“并无……只在病发前三日,曾去城西‘慈云庵’上香,饮了庵中井水……”
赵文渊补充道:“内子体弱,平日饮食极谨。那日去慈云庵,亦是因家母冥诞,庵中静修半日,饮了半盏庵中供奉的清泉。归来后次日便感不适,初时只当寻常风寒,谁知愈发沉重。”
慈云庵?城西?苏念雪心中一动。那附近似乎并无昌盛行或黑水坞的产业,但距离流经西市的“浊水河”支流不远。
“夫人,请张口,观舌。”
柳氏依言。舌质暗红,苔色灰黑而腻,中间有裂纹。典型的寒湿瘀滞,邪毒内陷之象。但与寻常伤寒湿温又有所不同,那灰黑舌苔深处,隐有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蓝色细纹。
这与哑姑描述的疫病患者舌象,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柳氏症状更重,邪毒已深。
苏念雪又仔细询问了发病细节:畏寒,高热反复,头痛如劈,骨节酸痛如折,胸闷气短,近两日更出现谵语、神识时清时昧。
“苏大夫,内子究竟所患何疾?”赵文渊见她沉吟,忍不住问。他这几日忧心如焚,夫人病势怪异,群医束手,早已焦头烂额。更兼他新官上任,欲整顿黑铁城积弊,却处处掣肘,州牧周世安与地方豪强勾结,昌盛行、黑水坞等势力盘根错节,令他举步维艰。内忧外患,这年轻女医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之一。
苏念雪收回手,抬眸看向赵文渊。这位别驾大人眼底有血丝,眉头深锁,但目光依旧清正锐利,并无多少昏聩官僚的浑浊。
“夫人所患,确非寻常风寒湿温。”苏念雪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乃外感‘秽疠之气’,邪毒直中三阴,寒凝血瘀,痹阻心脉。此秽疠之气,性极阴寒,兼有湿毒,非普通药石可解。且……”她顿了顿,“此气似有‘染’性,恐非天灾,乃**。”
最后四字,她说得极轻,却如重锤击在赵文渊心头。
赵文渊瞳孔骤然收缩:“**?苏大夫此言何意?这秽疠之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染?”
苏念雪不答,反问:“敢问大人,近日西市之中,乃至黑铁城内,是否多有突发高热恶寒、肢节剧痛、或面青黑暴毙之症?且病者多集中瓦罐坟、泥鳅巷、臭水沟等近水低洼之地?”
赵文渊脸色微变。他自然收到过一些零散呈报,但州府衙门以“时气不正,偶发疫疠”为由压下,并未深究。此刻被苏念雪点破,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确有此事……苏大夫是说,内子之症,与此有关?”
“同源而异流。”苏念雪声音沉静,“夫人体质偏弱,所感邪毒更甚,故病势凶险。寻常病者,或仅发热恶寒,体壮者或可自愈。体虚者,或如夫人般邪毒内陷,或如西市那些暴毙者,邪毒直中脏腑,顷刻殒命。”
“此毒源头在何处?”赵文渊追问,目光灼灼。
苏念雪迎着他的视线,冰蓝色眼眸澄澈见底:“民女入西市行医不久,所见有限。然据病患所言及民女探查,此疫初起于半月前,恰与昌盛行码头、黑水坞‘漕帮’货栈数批特殊货物抵港之时相近。病者多取用临近水井、河渠之水。民女曾取病家井水观之,水色有异,煮沸后凝有灰白絮状物,银针试之虽不黑,然以活鱼试之,不过半日即毙。”
她略微加重语气:“且,近日昌盛行、黑水坞已将各自码头、货栈附近出现类似症状的苦力及家眷,尽数‘移走’,美其名曰‘集中诊治’,实则下落不明。有传言,被移至城西乱葬岗附近新建‘义庄’,有进无出。”
赵文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攥紧椅背。他不是愚钝之人,苏念雪虽未明指,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疫病源头,很可能与昌盛行、黑水坞近期接收的“特殊货物”有关,且两方正在极力掩盖!
结合他近日暗中查访,昌盛行大掌柜钱福与北边似有不清不楚的生意往来,黑水坞陈枭更是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若真如这女医所言,他们为谋私利,竟引入邪毒,祸及百姓,甚至已蔓延至内城,害及自己夫人!
此乃荼毒生灵、动摇国本之大罪!
怒意在他胸中翻涌,但为官多年的城府让他强行压下。他深深看了苏念雪一眼,这女子绝非普通医者。她所言条理清晰,证据隐现,直指要害,更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是有所恃,还是心怀大义?
“苏大夫告知本官这些,意欲何为?”赵文渊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官威。
苏念雪神色不变,起身,再次敛衽一礼:“民女不过一介医者,见疫疠横行,病者哀苦,有心无力。恰逢夫人染恙,病症奇特,民女斗胆揣测,或与西市疫病同源。告知大人,一则为诊治夫人之疾,需明病源,方可对症下药。二则……”她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民女人微言轻,纵知疫源,亦难遏制。唯望大人明察秋毫,救民于水火。医者,治病救人。父母官,亦然。”
话至此,恰到好处。既点明利害,陈述事实,又未越俎代庖,将皮球踢回给赵文渊,更捧了对方“父母官”的身份。
赵文渊凝视她片刻,忽然道:“苏大夫年纪轻轻,医术精湛,见识非凡,更怀仁心。不知师承何处?为何来到黑铁城这纷乱之地行医?”
这是试探了。
苏念雪早有所备,垂眸道:“家母曾是游方医女,民女自幼随母习医,略通岐黄。家母已故,民女孑然一身,漂泊至此,只求一隅安身,以医术糊口,兼济病者。黑铁城虽纷乱,然病者无分贵贱。民女别无长处,唯此薄技而已。”
言辞恳切,身世模糊,却又合情合理。
赵文渊并未全信,但此刻夫人病重,这苏念雪是唯一能说出病症根源且似有治法之人,且她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权衡利弊,他暂压下疑虑。
“苏大夫,内子之疾,可能治?”
“可治,但需时日,且药材难寻。”苏念雪道,“邪毒已深入血络,需以金针渡穴,拔毒外泄,辅以汤药内服,固本培元。药材中,需几味主药,性烈而罕见。”
“需要何药,但说无妨。本官便是倾家荡产,也必为内子寻来。”赵文渊斩钉截铁。
苏念雪取过纸笔,写下一张方子。字迹清秀挺拔,隐有风骨。方中果然有几味药,如“百年雪胆”、“地心炎乳”、“七叶还魂草”等,皆是有价无市的珍稀之物。
赵文渊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眉头未皱,只对管家道:“赵忠,动用一切关系,不惜代价,三日之内,将方上药材备齐。”
“是!”管家赵忠凛然应声,双手接过药方,匆匆而去。
“在此之前,民女可先以金针为夫人缓解症状,遏制邪毒深入。”苏念雪打开药箱,取出针囊。
赵文渊颔首,屏退左右侍女,只留一心腹老嬷嬷在旁。
苏念雪净手,燃起特制草药,清烟袅袅,驱散浊气。她让柳氏侧卧,褪去上衣,露出肩背。柳氏背上肌肤白皙,却可见数处暗红色斑块,触之僵硬。
苏念雪凝神静气,指尖捻起赤金长针。这一次,她下针更快,更稳。针尖在柳氏背部要穴游走,或浅刺,或深捻,或弹震。每一针落下,柳氏身躯便轻颤一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那汗液初时清亮,渐渐转为淡黄色,最后竟隐隐透出灰黑。
赵文渊在一旁看得心惊,却强自镇定。
约莫半个时辰,苏念雪起针。柳氏背上针孔处,渗出不少灰黑色粘稠液体,气味腥臭。但柳氏脸上潮红却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些,竟沉沉睡去。
“夫人体内郁结的邪毒,已拔除部分。今晚应能安睡,高热也会暂退。但根源未除,仍需用药。”苏念雪拭去额角细汗,缓声道。
赵文渊亲眼所见夫人好转,心中大石稍落,对苏念雪的信任增了几分。他拱手,郑重一礼:“多谢苏大夫。内子之疾,全赖大夫妙手。方才所言疫病之事,本官必会彻查。若真有人为一己私利,荼毒百姓,本官定不姑息!”
“大人清明,是百姓之福。”苏念雪还礼,“民女每日会过府为夫人行针。药材齐备后,便可开始系统治疗。另外……”她顿了顿,“此疫怪异,恐有蔓延之势。民女愿将所查疫病特征、疑似病源及应对之法整理成册,供大人参详。或可协助衙门,遏制疫情,救治百姓。”
赵文渊深深看她一眼,这女子不仅医术高明,更心怀苍生,思虑周详。他正需此类人才。
“有劳苏大夫。此事本官会着人协助,若有需,尽管开口。”
“谢大人。”苏念雪收好针囊,辞别。
赵文渊亲自送至二门,态度已与来时不同。
离开赵府,走在返回西市的路上,晨雾已散,日头渐高。
阿沅低声道:“姑娘,赵别驾会信吗?会动昌盛行和黑水坞吗?”
苏念雪步履从容,冰蓝色眼眸映着街边逐渐喧嚣的市井。
“赵文渊是清流,是孤臣,他想在黑铁城立足,做出政绩,就必须找到突破口。疫病关乎民生,触及他底线。而昌盛行、黑水坞,正是地方豪强与吏治腐败的缩影,是他必然要动的目标。”
“我们给了他刀,也给了他理由。现在,只看这位赵别驾,有没有魄力,有没有能力,挥出这一刀了。”
“而我们,”她微微侧首,看向西市方向,那里人声鼎沸,却掩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
“该准备下一步了。赵文渊这把刀,要挥得准,挥得狠,还需要更多的‘料’。”
比如,昌盛行码头丙字七号仓里,究竟藏着什么。
比如,黑水坞与幽泉使者,下一次交货的地点与时间。
比如,那位藏在昌盛行背后,与北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棋局已开,落子无声。
而风暴,正在黑铁城上空,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