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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夜探疫影,暗结蛛丝
    夜色如墨,泼染着西市低矮杂乱的屋顶。

    “回春堂”内,一盏如豆油灯,将苏念雪纤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仿佛一幅静止的、带着冷意的剪影。

    虎子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浑水,激起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下扩散。

    瓦罐坟也出现了高烧不退、寒战谵语的病人。

    症状与泥鳅巷前几日暴毙的那两人,初期传闻相似。

    泥鳅巷死的是玄水会的外围喽啰,人称“水老鼠”。

    瓦罐坟住的,则是这黑铁城最底层的苦力、流民、乞丐。

    两者看似天差地别,却在这诡异的病症上,出现了令人不安的交集。

    苏念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沉静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却仿佛能洞穿这沉沉夜色,看到那肮脏棚户区里蔓延的无形阴影。

    “寒战,高热,谵语……”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若只是寻常风寒入里,或时疫瘴气,传播不应如此跳跃。泥鳅巷与瓦罐坟,虽同处西市,却一近码头仓库区,一在边缘荒地,人员虽有流动,但直接、密集的接触有限。”

    阿沅坐在对面,借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闻言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凝重。

    “姑娘是怀疑……这不是寻常病症?”

    “病症或许不假。”

    苏念雪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冰锥。

    “但起因,未必寻常。赵四的伤,你也见了。断臂是钝器击打造成,但额角那处伤,细看有蹊跷,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硬物刻意刺破,又伪装成磕碰。他体内,除了新伤,还有几处沉疴旧疾,气血运行有异,似被某种阴寒滞涩之力侵袭过,虽不严重,但痕迹犹在。”

    阿沅放下针线,眼中闪过惊色。

    “阴寒之力?姑娘是说……玄水会?”

    赤焰教与玄水会争斗多年,阿沅对其功法路数并不陌生。玄水会武功偏于阴寒诡谲,伤人往往带有寒毒属性。

    “只是猜测。”

    苏念雪语气依旧平稳。

    “泥鳅巷死的那两人,是‘水老鼠’。瓦罐坟新出现的病人,是挣扎求存的贫民。赵四,是西市底层有些势力的混混头目。这三者,看似毫无关联,但若有一条‘线’能将他们串起来……”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勾勒无形的脉络。

    “共同的线索,或许并非是人,而是……地,或者物。”

    虎子听得半懂不懂,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姑娘,您是说,他们可能是在同一个地方,或者碰了同一样东西,才惹上这怪病的?”

    苏念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这种可能。西市龙蛇混杂,暗地里的交易数不胜数。某些来路不明、或沾染了不干净东西的货物,经过某些人的手,流散开来,也不无可能。”

    阿沅若有所思。

    “若真是玄水会的东西出了问题……他们自己的人也死了,恐怕此刻内部也乱作一团。守备府那边又借题发挥,四处搜捕‘前朝余孽’,实则打压异己。昌盛行与守备府矛盾也日渐尖锐……这西市,已成火药桶。”

    “越是混乱,水越浑。”

    苏念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带着污浊气息的夜风涌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

    “水浑,才好摸鱼。也才方便有些人,趁乱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是瓦罐坟的方向。

    “虎子,白日里,那老妪的窝棚,你可还记得具体位置?”

    虎子立刻点头。

    “记得!就在瓦罐坟最东头,靠近乱葬岗那片,歪脖子槐树往右数第三个窝棚!”

    “很好。”

    苏念雪关上窗,转身。

    “阿沅,你伤未愈,留守堂中,若有急事,以我教你的法子,在窗台燃那截黄香。”

    那是她用特殊草药简单配制的信号香,燃烧时有极淡异香,常人难以察觉,但苏念雪自有辨识之法。

    “虎子,随我走一趟。”

    “姑娘,现在去瓦罐坟?” 虎子一惊,“天这么黑,那边又乱又脏,还可能有……”

    “疫病”二字,他没敢说出口。

    “正是要趁天黑。”

    苏念雪已从简陋的药柜里取出几样东西,用一块干净的灰布包好,系在腰间。

    又拿起那盏油灯,用一层深色粗布罩了,只留一线微光透出。

    “白天人多眼杂,反而看不真切。有些痕迹,有些‘东西’,在夜里更容易显露。”

    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沅知道劝阻无用,只得叮嘱。

    “姑娘千万小心。虎子,机灵点,护好姑娘。”

    虎子用力点头,紧张又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回春堂”,融入“老鼠尾巴”胡同的黑暗。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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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念雪步履轻捷,落地无声,仿佛暗夜中游走的幽灵。

    虎子自幼在西市摸爬滚打,对这片区域的地形烂熟于心,在前面引路,专挑最僻静、最不起眼的小巷穿行。

    越靠近瓦罐坟,空气中的异味越发浓重。

    腐烂的垃圾、排泄物、还有某种……疾病特有的、衰败的气息,混杂在夜风里,令人作呕。

    窝棚区几乎没有像样的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如鬼火般的光亮,从一些缝隙中透出,映出幢幢扭曲的黑影,如同匍匐在地的巨兽骨架。

    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孩子的啼哭声、痛苦的呻吟声,从那些低矮黑暗的棚户中传出,更添几分凄惶诡异。

    虎子熟门熟路地带着苏念雪,绕过几处散发着恶臭的积水洼,躲开几条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狗,来到了瓦罐坟最东头,靠近那片荒凉乱葬岗的边缘。

    歪脖子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如同一个扭曲的鬼影。

    向右数到第三个窝棚,比白日里看起来更加低矮破败,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会散架。

    窝棚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还有老妇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苏念雪示意虎子留在外面阴影处望风,自己则无声无息地贴近窝棚那用破草席勉强遮挡的“门”。

    菌丝悄然探出,如同无形的触角,从草席的缝隙钻入。

    内部的景象和气息,瞬间反馈回来。

    狭小逼仄的空间,弥漫着浓重的病气和绝望。

    老妇蜷缩在角落,抱着依旧高烧昏睡的孙子,默默垂泪。

    孩子的小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苏念雪白日留下的药粉,只用掉少许,显然老妇省着用,或者孩子根本喂不进多少。

    除了病人本身的气息,菌丝还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

    窝棚角落,堆着一些捡来的破烂,其中,有几块颜色晦暗、质地特殊的碎布片,以及一个半埋在杂物下、沾满泥污的、破损的皮制水囊。

    那碎布片上,沾染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泥鳅巷死者身上残留相似的阴寒气息。

    而那破损皮囊内部,则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水腥、霉变和某种古怪甜腥的腐败气味。

    苏念雪眸光一凝。

    白日里,她的注意力主要在孩子身上,未曾仔细查看这窝棚环境。

    现在,这两样不起眼的“杂物”,引起了她的警觉。

    那碎布片的质地和颜色,不像是瓦罐坟贫民能用得起的,倒像是某种统一制式的、粗糙的工服布料。

    而那破损皮囊,虽然脏污不堪,但隐约能看出原本的形制,并非普通水囊,更像是……某种特制的、用来携带或保存液体的容器。

    她收回菌丝,心中疑窦渐生。

    老妇祖孙,如何会接触到这些东西?

    是捡来的?还是别人给的?

    她轻轻敲了敲支撑窝棚的破木棍。

    老妇惊恐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颤抖着问。

    “谁……谁在外面?”

    “日间诊病之人。”

    苏念雪压低声音,清冷平静的语调,在暗夜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草席被从里面小心地掀开一角,露出老妇憔悴惊恐的脸。

    看到是苏念雪,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眼泪又涌了出来,压低声音哭道。

    “大夫……您可来了!小宝……小宝他又烧起来了,喂的药都吐了……这可怎么好啊……”

    苏念雪闪身进入窝棚。

    空间狭小,气味浑浊,但她神色不变,径直走到木板床边,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触手依旧滚烫,但比白日似乎更灼人。

    她翻开孩子眼皮,瞳孔已有轻微散大迹象,舌苔焦黑,脉象越发急促紊乱,已是危殆之兆。

    白日开的药,对症,但孩子体质太弱,病势太凶,寻常药力已难以遏制。

    “点灯,近些。”

    苏念雪吩咐。

    老妇连忙将油灯挪近。

    借着昏黄跳动的灯光,苏念雪仔细查看孩子周身。

    很快,她在孩子瘦弱的、脏污的左脚踝处,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

    伤口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碎石或杂物划破,周围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微微肿胀,隐隐有向小腿蔓延的趋势。

    苏念雪指尖凝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菌丝,轻轻触碰那伤口边缘。

    菌丝传来的反馈,让她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幽深。

    伤口深处,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碎布片和破皮囊上同源的、阴寒中带着腐败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的外伤感染!

    是某种外来的、带有“毒”性的东西,通过这个微小伤口侵入了孩子体内,引发了剧烈的寒热交攻之症!

    “他这脚上的伤,怎么来的?”

    苏念雪转头,目光如电,看向老妇。

    老妇被她的眼神看得一哆嗦,茫然地回想。

    “伤?哦……好像是前几日,小宝去……去河边捡破烂,不小心被水里的碎瓦片划的……当时流了点血,我也没在意,就用破布条扎了下……大夫,这伤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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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边?捡破烂?

    苏念雪心念电转。

    西市附近只有一条河,是穿城而过的“黑水河”支流,流经码头区和部分贫民区,河水污浊不堪。

    “他去的是哪段河边?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老妇努力回想。

    “好像……好像是靠近老码头废弃货仓那边……对,就是那边!那边偶尔能捡到些从破船上掉下来的、或是被水冲上来的零碎东西……那天他还捡回来一个破皮袋子,可惜漏了,里面就剩点脏水……还有几块看着还结实的破布……”

    破皮袋子?脏水?破布?

    苏念雪的目光,倏地转向窝棚角落那堆杂物。

    “可是那个?”

    老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点头。

    “是,就是那个!我看没什么用,就扔那儿了……大夫,这些东西,和小宝的病有关?”

    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角落,用两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碎布和破损的皮囊拨弄出来,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碎布是深蓝色的粗麻布,边缘有磨损的毛边,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散发着水腥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布料的织法和质地,与西市苦力常见的不同,倒像是……某种统一发放的、粗糙的工服或号衣。

    而那破损的皮囊,形状细长,一端有可旋紧的金属盖(现已锈蚀),囊身有缝制的接缝,工艺粗糙但结实,像是用来装运某种液体的容器。囊内壁残留着深色的污垢,那古怪的甜腥腐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苏念雪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皮囊,又拨开那几块碎布,在其中一块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污渍掩盖的印痕。

    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某个字的局部。

    她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蛇形的图案,或者是……“水”字的某种变体?

    玄水会?

    她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

    泥鳅巷死的“水老鼠”,瓦罐坟捡到疑似玄水会废弃容器和碎布的患病孩子,同样表现出阴寒入体、邪热内蕴的症状……

    还有赵四身上那不易察觉的、类似的阴寒滞涩痕迹……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玄水会,在暗中处理或转运某种带有阴寒毒性、会引发疫病的东西。

    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泄露?

    还是故意丢弃?

    这些东西污染了河水或土地,被贫民区的孩子捡到,导致疫病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而泥鳅巷死去的两个外围成员,可能是直接接触者,或是被灭口?

    赵四的伤,以及他身上那点微弱的痕迹,或许是在冲突中,间接沾染?

    这能解释病症出现的跳跃性。

    也能解释,为何守备府、昌盛行、乃至玄水会自身,似乎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只以“前朝余孽”或寻常斗殴死亡为借口遮掩。

    因为这事一旦闹大,引发的可能不只是瘟疫,还有可能是对玄水会,乃至对背后可能涉及的更大势力的清查!

    这西市的水,果然深得很。

    也浑得很。

    正好。

    苏念雪直起身,眼底寒意凝结,却又带着一丝锐利的、近乎锋芒的光。

    “这些东西,从哪里捡的,带我去看。”

    她对老妇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现在?”

    老妇吓得一哆嗦,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孙子,满脸恐惧。

    “大夫,天这么黑,那边……那边不干净啊!听说,前几天那边还……还漂起来过东西……”

    “正因不干净,才要看。”

    苏念雪不再多言,从腰间灰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带着清冽药香的药丸。

    “一粒给他服下,吊住元气。另一粒,你含在舌下,可避瘴疠秽气。带路,找到地方,我保你孙子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老妇看着那两粒药丸,又看看气息微弱的孙子,一咬牙,接过药丸,颤抖着先给孙子喂下一粒,又将另一粒含在自己口中。

    一股清凉之意顿时从舌下化开,冲淡了窝棚内令人作呕的病气,也让老妇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我带您去!”

    她将孙子用破被裹好,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吹熄了油灯,掀开草席,带着苏念雪和守在外的虎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水河老码头废弃货仓的方向摸去。

    夜色浓稠如墨,将贫穷、肮脏和可能正在酝酿的恐怖,一同吞噬。

    只有远处黑铁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混乱之地。

    苏念雪跟在老妇身后,青色布裙融入黑暗,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雾,直抵那污浊河流与废弃仓库深处,隐藏的真相。

    疫病的阴影,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其下掩盖的,恐怕是更深的阴谋,与更血腥的博弈。

    而这,正是她“回春堂”在此立足,所需要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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