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站了起来,手撑着桌子,用力的压住颤抖的手。
“同志们,听我说……”他声音提起来,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这是暂时的。新政策刚下来,利改税,企业要跟地方交接,财务上有些手续还没办完。等交接完了,工资一并补发。”
台下安静了一点,有人互相看看,有人坐下,有人还站着。
老师傅没坐,盯着台上,“交接要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厂长抹了一把额头,“很快,很快。学校在催,上级也在催。大家再坚持坚持。”
“坚持?”老师傅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干了三十三年,退休三年,从来没想过,老了老了,还要‘坚持’。”
他慢慢坐下来,腰板还挺着,但肩膀塌了。
台下安静下来,有人坐下,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台上。
没人再喊,没人再起哄,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吵闹更让人难受。
陈之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台上厂长已经坐下了,面前那沓稿纸翻都没翻,就那么摊着。
台下几百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盯着自己的手。
黄师傅又点了根烟,几口抽完,捻灭在椅子扶手上,留下一道黑印子。
散会了。
不是厂长宣布的,是工人同胞们自发的,工资都不发,谁还听厂领导念稿子。
那天的会散了以后,印刷厂就更不像个厂了。
早上来上班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车间里空荡荡的,机器停着,蒙的布都没人掀。
偶尔来几个人,也是坐一会儿就走了,说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厂里坐坐,有人说话,但坐着坐着,也没话可说了。
陈之安每天还按时上班,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
高校的楼,比印刷厂的高,也比印刷厂的亮堂。
窗户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眼睛疼。
厂长和副厂长一天要往那边跑好几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有时候中午还去一趟。
三个人,或者四个人,低着头,匆匆忙忙地穿过操场,进了那栋红砖楼,过个把小时又出来,低着头,匆匆忙忙地回来。
陈之安坐在窗边,看着他们一趟一趟地跑,摇了摇头。
他们没想从市场上找活路。
他们的活路在对面的红砖楼里。
只要上级领导点头,只要学校肯拨钱,只要校领导去找上级强行摊派,厂就能活。
他们是这样想的。陈之安不这样想,但他不说,说了也没用。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月底快到了。
厂长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早上来的时候脸是灰的,跑完一趟回来是白的,再跑一趟回来是青的。
副厂长不跟着跑了,坐在办公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窗户开着,烟雾还是散不出去。
工会主席开始挨个车间找人谈话,问家里有什么困难,问需不需要厂里帮忙。
没人理他。
工人说,你让厂里把工资发了,就是最大的帮忙。
工会主席张了张嘴,走了。
月底前两天,高校那边终于来人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厂门口,下来几个人,穿着深色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
厂长迎上去,腰弯着,手伸出去,握了又握。
一行人进了车间,从头走到尾,从排版车间走到印刷车间,从印刷车间走到装订车间。
机器停着,蒙着布,地上有灰,窗玻璃上有灰,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挂着灰。
高校负责人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每个车间都进去了,每台机器都看了。
看完,没说话,进了办公楼。
厂长跟在后面,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门关上了。
一连开了好几天会。办公楼那间会议室,从早到晚亮着灯。
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着茶杯进去,有人夹着文件出来。
厂长不出来,副厂长也不出来,高校的人也不出来。
工人们远远看着,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有人说是在讨论拨款,有人说是在研究政策,有人说是在想办法。
说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在干什么。
陈之安还是坐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栋红砖楼,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照在玻璃上,又移走了。
月底那天,工资发了。上个月的,这个月的,一起发。
会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老吴坐在里头,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一张一张地数,一笔一笔的记。
工人们领了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揣进里层口袋,拍了拍,走了。
陈之安最后一个领,会计把钱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数,揣进兜里。
“小孩,”会计叫住他,“你知道厂里要设个业务组吗?”
陈之安停了一下,“不知道。”
会计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快了。”
五月初,一张纸送到了陈之安手里。人事任命通知,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上面写着——经研究决定,任命陈之安同志为业务组组长,负责对外联络、承揽印刷业务。
纸是新的,字是手写的,公章是红的,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陈之安拿着那张纸,站在排版车间门口,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任命通知书。
业务组组长。
负责找订单。
他笑了,拿着任命通知书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厂里发不出工资,高校来人视察,开了几天会,补发了工资,然后任命他当业务组组长,一环扣一环,安排得明明白白。
让他去跑业务,让他去找订单,找得到,是厂领导决策英明,是高校支持有力。
找不到,是他陈之安没本事,是他这个业务组组长不称职,横竖都是他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又或者有人知道了他媳妇是招商局的科长,还有个更厉害的老丈人。
陈之安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从兜里掏出那张任命通知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红头文件,手写的字,盖的公章,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回去。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重赏都没有,拿个组长就想忽悠他。
任命只是把他从排版车间调去一个新部门当个所谓的组长,连干部都不是。
陈之安收拾好东西去了业务组办公室,办公室一共十五个人。
办公室主任副主任两名,科员两名,文员一名,两组长和跑业务的业务员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