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陈之安进来,胖子喊了一嗓子,“二傻子,帮忙啊!你没看我忙不过来了吗?”
陈之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眯眯的,“活该。谁让你不多请几个人的。”
胖子翻了个白眼,把烤好的串子甩到盘子里,顺手擦了把汗。
“请那么多人你开工资啊?”
“我开你大爷。”陈之安走过去,从烤炉上拿起一根串子,咬了一口,“新店弄好了吗?”
“快了。怎么了?”胖子头也不回,手上的串子翻得飞快。
陈之安冲门口努了努嘴,示意胖子看过去。
胖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回陈之安。
陈友亮站在门口,手垂在两侧,有点拘谨。
“教他。让他去管理新店。”陈之安说。
胖子冲陈友亮笑了笑,“干吗?”
陈友亮看了看陈之安,又看了看胖子,看着他那张被炭火烤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在烟雾里忙个不停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干。”
胖子乐了,从烤炉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陈友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明天过来,我教你。”回头瞪了陈之安一眼,“比你强。让你帮忙,你就在那儿吃。”
陈之安把那根串子啃完了,把签子往桌上一扔,“我又不是你的雇工,丫的越来越分不清大小王了。”
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友亮还站在那儿,胖子在跟他说话,比划着什么。
从这以后,陈友亮跟着胖子学起了烤烧烤打理店铺,有正经事忙碌,人也很快融入了社会。
四月一号,印刷厂的工人从来没有来得这么整齐过。
陈之安推着自行车进厂门的时候,车棚里已经停满了。
一辆挨着一辆,挤得满满当当,有些实在没地方放,就靠在墙根下,歪歪斜斜的一排。
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把车塞进去,锁好。
往车间走的路上,走廊里全是人,三三两两的,站着,靠着墙,抽烟,说话。
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有人看见他,点了点头,他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排版车间里也坐满了,黄师傅坐在老位置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旁边的师弟在翻报纸,翻得哗哗响,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对面老师傅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的敲着。
陈之安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快速扫了一眼里所有的人一眼,车间没人说话,气氛有些。
九点,喇叭响了,让去礼堂开会。
人群从各个车间涌出来,脚步声杂沓,比平时快,也比平时急。
没人说话,都闷着头走。
陈之安跟着人流往礼堂走,前面是黄师傅的背影,背着手,步子有点拖。旁边有人挤过去,蹭了他一下,他没停,继续往前挤。
礼堂里坐满了,黑压压的一片,连过道上都站了人。
有人抽烟,烟雾在头顶飘着,散不开。
有人咳嗽,有人叹气,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听不清。
陈之安在老位置坐下,旁边是他们车间里的人。
黄师傅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拿下来,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
“小孩,你说今天工资能发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陈之安摇头没回答,不知道是表示不知道还是其他意思。
椅子空着,领导们还没来。喇叭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吱……响了一下,又没了。
黄师傅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上个月就说发,拖到现在,要是以后都发不出工资来,该怎么办?”
陈之安瞥了一眼黄师傅,还是没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
说实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容易被扣上煽动工人的帽子。
说假话安慰人?没意义,下个月下下个月还是很难领到工资。
目前的情况,保持沉默最好。
台上侧门开了。领导们陆续出来,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排桌子。
厂长走在最后,步子比平时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刺耳。
他面前还是那沓稿纸,厚厚一摞,但今天他没翻开,他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看着台下。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咳嗽,没人叹气,就那么看着他。
厂长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他的声音有点哑,停了一下,又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个事要宣布。”
他停住了。
台下还是没人说话,几百双眼睛还是看着他。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厂里这个月的工资,暂时不发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是所有人都没听清,然后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后排有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嘎一声刺耳得很。
“什么叫暂时不发?”
“上个月的就拖了半个月,这个月又不发?”又有人站起来,声音更大。
“那什么时候发?给个准话!”
台上厂长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前排一个老头站起来了。
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是退休好几年的老工人。
他手撑着长椅,指节泛白,嗓门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我干了三十三年,从建厂就在。退休三年,头一回遇上不发工资。”
他盯着台上,“厂长,我老伴的药钱,这个月怎么出?”
厂长抬手,示意,“老师傅,您先坐下,听我说……”
“我不坐。”老师傅没动,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向台上,“你跟我说清楚。我的工资,是国家的钱,厂里凭什么不发?”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有人跟着站起来,有人拍打着椅子,有人往前挤。
退休的坐在一起,全站起来了。老张头,老李头,老王头,一个比一个年纪大,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我们退休工人,就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你们不发,我们吃什么?”
“对!说清楚!凭什么不发?”
“厂长,你今天得给我们个交代!”
台上那排领导脸色都变了,副厂长低着头,副书记看着窗外,工会主席拿着杯子喝水,杯子举了半天,没喝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