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巩昌府东门外。
王炸的大部队已经整装完毕,浩浩荡荡排在官道上。
刘大直身边,除了几个府衙属官,还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那房年轻的小妾,眼睛红肿,拿着手帕不住地按眼角。
另一个,是个穿着崭新细布棉袍、白白净净的男孩,约莫十岁上下,眉眼清秀,正是刘大直的幼子刘安。
这孩子此刻也扁着嘴,眼圈红红的,被父亲紧紧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看母亲,满脸不情愿。
“侯爷,犬子……就托付给您了。”刘大直声音有些发哽,把儿子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孩子还小,不懂事,若有什么行差踏错,侯爷尽管管教,打骂都由您!”
他说是这么说,自己眼圈也有些发红,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感激和期待。
他本以为儿子最多能当个近身仆役,没想到前天他硬着头皮向侯爷开口时,侯爷听了,只是哈哈一笑,很随意地说:
“我当什么事。行啊,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正好之极他们缺个伴儿。
就跟着我吧,当个记名弟子先学着。老刘你放心,饿不着他,也亏待不了他。”
记名弟子!虽然不是张之极那样的开山大弟子,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师徒名分!
这简直比刘大直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上百倍!他当时激动得差点给王炸磕头。
于是,张之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又多了个新鲜出炉的小师弟。
此刻,张之极站在王炸马侧,看着那个被父亲推过来、还在抽鼻子的小豆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有点无奈——得,师父这“收养”癖好是改不了了。
旁边骑在牛背上的艾能奇和刘文秀,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这个新来的、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官少爷”,心里嘀咕这细皮嫩肉的,能跟上他们的操练吗?
王炸对刘大直点点头,又看向那哭哭啼啼的小男孩,觉得有点好笑,便对旁边招了招手。
一身蒙古袍服、英气勃勃的海兰珠提着一个盖着粗布的竹篮走了过来。
“刘夫人,”海兰珠汉语还有些生硬,但声音清脆,她把篮子递到刘大直小妾面前,“这个,侯爷给的。给孩子补身子。”
刘大直的小妾正伤心着,下意识接过篮子,入手还挺沉。
一股奇特的、清甜馥郁的香气从盖布的缝隙里飘出来。
她愣了一下,疑惑地掀开盖布一角。
篮子里,静静地躺着两个金灿灿、圆滚滚、表皮光滑如玉的果子。
那香气正是从果子上散发出来的,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精神一振。
“这……这是……”小妾眼睛猛地瞪大,手一抖,差点把篮子摔了。
她虽然没见过,可这几天巩昌城里关于“灭金侯有仙果能治百病、强身健体”的传闻早就传疯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此刻就摆在自己面前,还是两个!
她那满腔离别的哀愁和对儿子前途的担忧,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七零八落。
仙果!真的是仙果!侯爷竟然赐下了仙果!这……这得是多大的脸面,多大的恩典!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海兰珠,又看看马上的王炸,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是激动的。
她抱着篮子,对着海兰珠和王炸的方向,不住地躬身:
“谢谢侯爷!谢谢姑娘!谢谢……谢谢!民妇……民妇……”
她语无伦次,只知道反复道谢,脸上悲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和荣耀。
刘大直也看到了篮子里的东西,心头大震,对王炸更是感激涕零。
侯爷这不仅是收了他儿子,还赐下如此珍贵的仙果安抚家小,这恩情,实在太重了!
王炸在马上对刘大直拱了拱手,笑道:
“刘大人,客气话就不多说了。巩昌府经此一事,根基已固,你好生经营。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侯爷保重!一路顺风!”刘大直连忙躬身还礼,声音洪亮。
王炸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
身下的小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扬起前蹄,随即迈开矫健的步伐,小跑起来。
海兰珠也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马,跟在王炸侧后方。
“出发!”
命令传下,三千多人的庞大队列,带着辎重、家眷、牲口,缓缓启动,如同一道蜿蜒的洪流,沿着东南方向的官道,向着秦岭门户——秦州(天水)的方向,迤逦而去。
尘土渐渐扬起,遮住了巩昌城那高大敦实的城墙,也遮住了城门口久久挥手、目送队伍远去的刘大直一家。
刘大直站了许久,直到那“黄龙”般的烟尘在视野里变成一条细线,才长长舒了口气,
转身揽住犹自抱着篮子、又哭又笑的小妾,低声道:“回吧。咱们安儿,跟着侯爷,错不了。”
队伍最前方,王炸骑在神骏的小龙背上,感受着胯下伙伴雄健有力的步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巩昌府这一站,收获不小。
清除了障碍,补充了物资,安插了耳目(那几家店铺),收了点“学费”(建筑材料),还顺手多了个拖油瓶徒弟。
他回头望了一眼巩昌城的方向,又看了看前方隐约可见的、更显高耸的青色山影。
秦岭,我来了。
队伍离开巩昌府地界,继续沿着渭河河谷向东南走。
头两天,景色还是熟悉的黄土高原模样。道旁是起伏的土塬,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深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地里庄稼稀稀拉拉,叶子蒙着层黄尘。
渭河水也不丰沛,河床裸露着大片灰白的碎石滩。
风依旧不小,卷着沙土打在脸上,队伍里人人都灰头土脸。
拉车的老牛喘着粗气,蹄子陷进浮土里。李定国几个半大孩子早就不骑牛了,乖乖下来走路,怕把牲口累垮。
窦尔敦边走边抹脸上的灰,嘟囔道:“这鬼地方,除了土就是石头,还不如咱老家坝上呢,好歹有点草。”
又走了两三日,景象开始有些不同了。
脚下的土路似乎没那么干燥,偶尔能见到一丛丛叶子肥厚的荆棘灌木。
远处的山影不再是单调的土黄色,隐约透出些青黛。风里的土腥气似乎淡了点,夹杂着一丝隐约的、凉丝丝的水汽。
渭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道似乎窄了些,但水流明显急了,哗啦啦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河岸边的石头不再是干巴巴的灰白,有些背阴处长着厚厚的青苔。
路边的坡地上,开始出现成片的树林,虽然不算高大茂密,但绿意盎然,看着就让人眼睛舒服不少。
鸟儿也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在枝头跳跃,不像之前那片死寂的黄土塬。
“嘿,这地方有点意思了。”窦尔敦抽了抽鼻子,“空气都润乎了。”
王炸骑在“小龙”背上,也感到胯下的伙伴似乎精神了些,马蹄踏在逐渐坚硬起来的道路上,声音清脆。
他抬头眺望东南方,那片青黑色的山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像一堵巨大的、望不到边际的屏风,横亘在天边。
山脊线条起伏,层层叠叠,近处的山头能看见墨绿的树林,更高处则隐在淡淡的云雾里,看不真切。
他知道,那就是秦岭了。中国南北的分界线,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离山越近,脚下的路也渐渐有了变化。
平坦的河谷地越来越窄,官道开始沿着山脚蜿蜒,有时候紧贴着陡峭的岩壁,另一边就是哗哗作响的河水。
路面不再是一味的黄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碎石,有时还能看到巨大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河卵石嵌在路中间。
拉车的骡马走起来更费力了,鼻孔喷着白气。
空气中的湿润感更明显,带着泥土和树木的清新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不知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阳光被高耸的山体遮挡,队伍常常行走在凉爽的阴影里。抬头看,天变成窄窄的一条,蓝得透亮。
队伍里嘈杂的人声似乎也低了,大家都被这越来越逼近的、雄浑苍茫的山势所影响,说话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连平时最闹腾的艾能奇和刘文秀,也安静了许多,仰着小脸,好奇又有些敬畏地看着那些仿佛要压下来的巍峨群山。
王炸轻轻勒住马,让“小龙”停在一处稍高的坡地上。
他望着眼前那片浩瀚无边的青黑色山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对跟在旁边的赵率教和张之极笑道:“看见没?咱们的新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