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奏章的事,王炸又想起一茬,随口问刘大直:
“对了,老刘,那些被抄了的宅子,高门大院的,你打算怎么处置?留着发卖,还是充作官产?”
刘大直听了,脸上露出苦笑,连连摆手:
“侯爷,您可别提了。如今这巩昌城里,一下子少了这么些‘大户’,空出来的宅院没有十处也有八处。
下官自己那府衙后宅都住不完,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宅子?
光是清点登记那些浮财田亩就够忙活了。
那些宅子,墙高院深,维护起来又费钱,如今这光景,谁肯买?谁又买得起?下官是看着都头疼。
侯爷若是看得上,或是有用,尽管处置便是,也算是帮下官解决个麻烦。”
他这话半是真话半是送人情。
那些宅子现在确实是烫手山芋,与其空着荒废招惹是非,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这位手眼通天的侯爷,说不定还能落点好。
王炸点点头,也没客气:
“行,那这些宅子我就处理了。正好,我带着人去秦岭,也得找地方安家,盖房子起院子总得要材料。
秦岭里头树木是好,可也不能胡乱砍伐,坏了山林水土。
城里这些现成的砖瓦木料,拆下来运过去,正好废物利用。”
主意打定,命令立刻传了下去。
于是,巩昌城里的百姓又见识了一副奇景。
只见那些刚刚被抄没、门口还贴着封条的深宅大院外,呼啦啦围上了好多士兵。
不过这次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从城里各处搜罗来的大锤、铁钎、绳索、撬杠,还有不少临时找来的锯子斧头。
窦尔敦、张之极、姜名武几个将领,摇身一变,成了现场指挥的“工头”。
“这边!这边这堵墙看着不结实,先从这里下手!小心点,砖头要整的,别砸碎了!”
“房梁!注意那根大梁!慢慢放下来!对,就搁那儿!这都是好木头!”
“瓦片!瓦片也小心点揭!一片片码齐了!”
几千号平日里操练打仗的士兵,转眼就变成了手脚麻利的“拆迁大队”。
砸墙的砸墙,上房的上房,拆门的拆门,卸窗的卸窗。
叮叮咣咣,吱吱呀呀,热闹非凡。
除了各家里那些腌臜的茅房用砖和实在朽烂的木头不要,
其他的青砖、灰瓦、条石、楠木梁柱、松木椽子、甚至一些雕刻不错的窗棂隔扇,
都被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分门别类,在宅子前的空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远远看去,就像突然冒出来好几个巨大的建筑材料堆放场。
这么大动静,自然惹得附近百姓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不明白侯爷的人把这好端端的宅子拆了干啥。
不过有了前几天的事,也没人敢多问,只当是侯爷的“兵马”行事高深莫测。
忙活到天色擦黑,几处大宅的主体结构基本被拆成了空地,材料堆得像小山。
窦尔敦他们留下人看守,便带队回营了。
等到夜深人静,城里除了打更的和偶尔的狗叫,再没别的声响。
王炸一个人溜达出来,像夜游神似的,在那些堆满材料的空地之间转悠。
他走到一堆青砖前,伸手摸了摸,心念一动,小山般的砖堆瞬间消失。
走到码放整齐的梁木旁,又是一摸,梁木也没了踪影。
他就这么背着双手,在清冷月光下,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巷逛到北巷,
所过之处,那些白天好不容易拆下来、堆放好的砖石木料,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去,
成堆成堆地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平整的空地和淡淡的灰尘。
第二天一早,有些起得早的百姓,或者习惯路过那些宅子附近的人,
揉着惺忪睡眼往那边一看,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我……我滴个亲娘哎!眼花了?”
“昨儿个……昨儿个这砖头不还堆得跟山似的吗?哪儿去了?”
“木头呢?那么老多木头梁子,咋一晚上就没了?”
“闹……闹鬼了?还是地陷了?”
只见昨天还是废墟和材料场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白地,干净得连块碎砖头都难找。
夜风一吹,地上的浮土轻轻扬起,更显得那片空地格外突兀和……诡异。
百姓们聚在远处,对着那片白地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疑和难以置信。
好好的砖石木料,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可要说被人一夜搬空,那得多少人多少车?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怕是侯爷手下有能人,用了什么仙家搬运的法术?”
“也可能是五鬼搬运!我听说书先生讲过!”
“嘘!小声点!侯爷的事,也是咱们能瞎猜的?反正……反正没了就是没了。”
人们看着那片在晨风中显得有点萧瑟的空地,心里头各种念头乱窜,但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感慨和更深的敬畏。
这位灭金侯爷,不光杀人抄家厉害,这搬东西的本事,也真是神出鬼没,匪夷所思啊!
刘大直是第二天早上听府里下人战战兢兢禀报,才知道城里那几处堆成山的砖瓦木料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的事。
他起初不信,亲自跑到最近的一处空地去看。
看着那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堆放过任何东西的白地,刘大直站在晨风里,半天没动弹,只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这已经不是“手段厉害”能形容的了。
几千人忙活一天拆下来的材料,一夜之间搬得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这不是人力能为!至少不是寻常人力能为!
联想到关于这位灭金侯是“昆仑山上下来的修道者”、“能役使鬼神”、“有袖里乾坤”的种种传言,
再想想他那些威力奇大的火器,还有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仙果”……
刘大直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敬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凡人!这绝对不是凡人!
自己之前真是瞎了眼,只把他当成个能打仗、有权势的厉害武将看待。
这分明是……是下山历练、游戏人间的真正大能啊!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在刘大直心里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
而且,紧接着,一个更加火热、更加迫切的念头涌了上来:
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粗得没边的大腿!
自己要是再不紧紧抱住,那真是白活了几十年,白读了那么多圣贤书!
看看人家英国公张维贤,多精明!
早早地就把嫡子张之极送到侯爷身边,听说都正式拜了师,成了侯爷的开山大弟子!
这才多久,那张之极身上那股子精悍沉稳的气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未来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刘大直心里像有只猫在抓,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转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自己虽然只是个知府,比不上英国公门第显赫,可……可一片诚心总是有的吧?
英国公能送儿子当徒弟,我……我送儿子去侯爷身边伺候,当下人,当个端茶倒水、牵马坠蹬的小厮,总行吧?
能跟着这样的神仙人物,哪怕只是沾点仙气,学个一星半点,那将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能干,而且必须干!
恨不得立刻就把儿子叫到面前,打包给侯爷送过去。
可他马上又犯愁了。
他是有儿子,还不止一个。
嫡长子跟着老妻在原籍老家读书,准备科举,那是走正途的,肯定不能动。
身边带着的,是他赴任时偷偷纳的一房小妾生的幼子,今年刚满十岁,叫刘安。
按朝廷规矩,地方官赴任不得携带家眷,但这条规矩执行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只要不张扬,带个把小妾和幼子,上官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刘安聪明伶俐,是他的心头肉,平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就是安儿了!”刘大直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但他知道,这事最难过的不是自己这关,是孩子他娘那关。
那小妾把儿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平时磕了碰了都心疼半天,这要送出去给人“当下人”,还不得跟他拼命?
刘大直在书房里又转了几圈,打好腹稿,这才硬着头皮,往后院小妾住的那处僻静小院走去。
进了屋,他先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关上门。小
妾见他神色郑重,心里正纳闷。
刘大直拉着她的手坐下,先是长吁短叹,把巩昌府如今的艰难、自己的无能为力、差点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危险,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接着,话锋一转,开始用无比虔诚、近乎梦幻的语气,
描述起灭金侯王炸的种种“神迹”——如何用兵如神,
如何有“袖里乾坤”之术,如何一夜搬空如山材料,如何可能是昆仑下凡的真仙……
小妾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
最后,刘大直图穷匕见,握着小妾的手,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说:
“夫人!这是天大的机缘啊!为夫思前想后,咱们安儿聪明,是个有造化的。
与其跟着我这没出息的爹在这穷乡僻壤担惊受怕,不如……不如送到侯爷身边去!
哪怕只是做个贴身伺候的小厮,那也是跟在神仙身边!
沾的是仙气,见的是世面,学的是真本事!
将来……将来的前程,岂是困在这巩昌,或者回老家考个秀才举人能比的?那是直上青云的路啊!”
小妾一听,脸都白了,眼泪唰就下来了:
“老爷!你……你疯了吗?安儿才十岁!送去给人当小厮?伺候人?我……我不答应!我就这么一个儿啊!”
刘大直早有准备,又是赌咒发誓说侯爷是真正仁义之人绝不会虐待孩童,
又是描绘未来儿子可能出将入相的光明前景,最后甚至把“英国公世子都给侯爷当徒弟”这事搬出来对比:
“你看看,英国公的嫡子,金枝玉叶,都巴巴地送去。
咱们安儿能有个近身伺候的机会,那是多大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
软硬兼施,好说歹说,小妾只是哭,死活不松口。
刘大直急了,最后把脸一板,拿出家长的威严:
“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他爹,还能害他不成?
这是为他好,为咱们刘家好!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小妾见老爷动了真怒,又听他描绘的那些“仙缘”和“前程”似乎确有可能,
再想想如今这朝不保夕的世道,终于抽抽噎噎,万分不舍地点了头。
刘大直见她答应,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之下,一把抱住小妾,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喜形于色:
“好!好夫人!你放心!咱们安儿,以后绝对有大出息!比他那只会读死书的大哥强十倍、百倍!你等着瞧吧!”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儿子跟在神仙般的灭金侯身边,学得一身通天本领,将来光宗耀祖,
甚至……他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心跳如鼓,浑身充满了干劲。
这条粗得吓人的金大腿,他刘大直,算是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