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国王愤怒的脸色，江枫并不意外。这些上位者总是喜欢给人画大饼，等他们解决了迫在眉睫的事情，就会卸磨杀驴，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打从心底里，他们就没想过兑现诺言。但江枫可不吃这...满朝文武霎时如遭雷击，殿内死寂得能听见油锅余烬噼啪爆裂的微响。国王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死死抠进龙椅扶手雕纹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他盯着自己舌尖残留的焦香膻气，又猛地抬眼扫过三具尚在滴油的兽尸——虎头狰狞犹带三分威煞，鹿颈断口翻卷着暗红筋膜，山羊肚皮炸裂处露出半截未消化尽的青草渣滓。那点被油香麻痹的迟钝轰然碎裂，冷汗顺着鬓角滑进朝服领口，冰得他脊椎一颤。“来人！把这三具妖尸拖出去烧成灰！连骨带毛，寸草不留！”国王嘶声吼出，声音劈了叉，惊得檐角铜铃嗡嗡震颤。侍卫们刚冲上前两步，江枫却抬手轻按刀鞘，破甲尖刀未出鞘已透出森然寒意：“慢着。”他缓步踱至虎力大仙尸首旁，靴底碾过一滩未凝的虎血，在青砖上拖出蜿蜒赤线。俯身时道袍下摆拂过鹿角断茬，袖口沾了星点金粉似的妖丹残屑。“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车迟国大旱百日，赤地千里，饿殍枕藉？”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钎凿进殿中每个人耳膜，“那时三位国师登坛作法，七日求雨，甘霖普降。可您知道那雨从何而来么？”王后攥紧帕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太子却下前三步，目光灼灼：“真人请讲。”江枫指尖捻起一撮虎毛，迎光细看，毛根处竟凝着细密水珠。“此乃‘引龙涎’之术。”他忽将虎毛掷入未熄的油锅，嗤啦一声白烟腾起，水珠蒸腾之际，隐约有龙吟般的呜咽自烟中逸出，“以妖丹为引，勾动地脉阴泉，借龙族吐纳之息化云布雨。可龙息本属至阳，妖丹却是至阴秽物，阴阳相激，其毒蚀骨。三年来车迟国粮仓霉变、婴孩夜啼不止、老者多生溃烂恶疮……皆因此毒浸染井水与谷种。”他顿了顿，刀鞘尖挑起鹿力大仙腹腔里半凝的淤血，血珠坠入油锅，炸开一朵墨色莲花，“两位国师早已知悉此毒不可解，只一味用障眼法遮掩病灶，更将疫病归咎于‘百姓心不诚’，逼着黎庶跪拜三月方赐一碗‘净心汤’——那汤里泡着的，正是他们剜下的百姓心头血。”“胡说！”羊力大仙尸体旁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众人惊愕回望，却见那具山羊尸首竟微微抽搐，断颈处血肉如活物般蠕动，竟撑起半截残躯！羊头歪斜着，一只浑浊眼球死死瞪向江枫，喉咙里挤出咯咯怪响：“你……你怎会知晓引龙涎之秘？此术只传我三兄弟……”话音未落，他脖颈断裂处突然迸出无数细如蛛丝的银线，瞬间缠住自己颅骨，咔嚓数声脆响后，整颗羊头被银线勒成齑粉，簌簌落进油锅，激起一片腥臭黑烟。白素贞倏然倒退半步，袖中青蛇虚影一闪即没：“牵机丝……这是天机阁失传百年的禁术！”江枫垂眸看着自己右手——方才说话时，他食指始终在袖中无声叩击，每叩一下，羊力尸身便震颤一分。“天机阁？”他嗤笑一声，掌心摊开，赫然躺着半枚青铜齿轮，齿缘沁着暗绿铜锈，“三年前我在流沙河底捡到它，上面刻着车迟国舆图与‘引龙涎’总纲。天机阁早于百年前覆灭，阁主临终前将此物沉入河心，只为等一个能听懂龙吟的人。”他忽将齿轮抛向悟空，“大圣，接好了。”悟空单手抄住，凑近鼻尖一嗅，火眼金睛骤然收缩：“这味儿……是东海龙宫守库蛟龙的龙涎香！”他猛地抬头，金箍棒嗡鸣震颤，“师父，莫非当年龙宫失窃的《万鳞引》残卷，就藏在这齿轮里？！”“不错。”江枫转身直视国王，目光如淬火玄铁，“三年前龙宫失窃，守库蛟龙叛逃，携《万鳞引》投奔车迟国。三位国师以‘助其化龙’为饵，诱其献出禁术。可蛟龙终究是龙，岂容妖类驱策？”他脚尖踢起一捧虎血，血珠悬于半空，映出三张扭曲人脸，“那夜暴雨倾盆，蛟龙挣脱禁制反噬，却被三位国师以命相搏，硬生生将其炼成‘活雨魄’封入妖丹。从此每逢求雨，便以自身精血催动雨魄，代价是寿元折损、妖形渐显……”他忽指向国王腰间玉佩，“陛下这枚‘镇国玉’，内里封着的，可是当日蛟龙逆鳞所化的雨魄核心？”国王踉跄后退，撞翻香炉，青烟缭绕中，他腰间玉佩竟透出幽蓝微光，隐隐有水波荡漾之声。王后扑上前搀扶，指尖触到玉佩刹那，面色骤变：“这玉……这玉三年前还是温润暖玉，如今竟似寒冰刺骨！”“因为雨魄正在吞噬玉魄。”江枫声音冷得像霜刃刮过石阶，“再过七日，玉魄尽毁，车迟国千里沃野将化为流沙泽国。而三位国师……”他踢了踢羊力尸首，“他们早知必死，故而今日拼死设局，只为逼出您体内最后一丝龙气——只要您暴怒出手，龙气外泄，便能激活雨魄反噬，届时举国陪葬，也算为妖族殉道。”殿外忽起狂风，卷得朱漆殿门砰砰作响。一道紫电撕裂天幕，照得满殿人面惨白如纸。就在此时，八戒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三块焦糖酥饼，他啃了一口含糊道：“师父，这酥饼馅儿里掺了龙须草，俺老猪吃着甜丝丝的，咋还有股铁锈味儿？”江枫侧目，忽见八戒嘴角沾着点金粉——与方才虎毛上所见分毫不差。他瞳孔骤缩，闪电般扣住八戒腕脉。八戒哎哟一声，油纸包落地，酥饼滚进油锅，滋啦一声炸开，竟腾起三缕金雾，雾中隐约浮现蛟龙盘绕玉佩的幻影！“原来如此。”江枫松开手，指尖捻起一点金雾，任其在掌心化为齑粉，“八戒，你这三年在高老庄种的不是菜，是龙须草吧？你每日浇灌的井水，根本就是引龙涎渗漏的毒泉！”八戒脸上的憨厚瞬间剥落，露出某种近乎悲怆的疲惫。他挠挠耳朵，嘿嘿一笑：“师父英明。那井水确实苦得很，可高翠兰说……喝了能治她娘的咳喘病。”他弯腰拾起酥饼，吹掉浮灰，掰开一半塞进嘴里，腮帮鼓动着，声音闷闷的：“俺老猪虽蠢，但也晓得，若不种这草吸走毒气，高老庄三百口人，早该变成路上那些白骨了。”悟空沉默良久，忽然将金箍棒插进青砖缝里，震得整座大殿簌簌落灰。他望着八戒嚼饼的侧脸，轻声道：“呆子，你早知自己吃了三年毒粮，还敢天天往师父饭碗里夹菜？”八戒噎了一下，忙灌了口茶水，烫得直哈气：“俺……俺寻思着，师父本事大，毒不死。”他抹了把嘴，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再说了，俺老猪肚子里装着天河弱水，啥毒不能洗？就是……就是昨儿夜里梦见自己长出鱼鳃，吓醒后偷喝了半缸醋，酸得打嗝都冒泡泡……”白素贞忽然掩袖轻笑，笑声清越如碎玉击磬：“八戒哥哥，你可知为何偏偏是你种的龙须草有效？因你本体是天河巨鼋，血脉里天生带着镇水灵息。那毒泉遇你根系，便如沸水浇雪，自然消融。”她指尖掠过八戒耳后，那里赫然浮现出几片细密鳞光，“你每晚偷偷舔舐伤口止痛，舌尖上的龙涎香，比国王玉佩里的雨魄还纯正三分呢。”江枫缓缓抽出破甲尖刀，刀锋映着油锅烈焰，竟泛出温润水色。他走到国王面前，刀尖轻轻点在玉佩中央：“陛下，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一，信我，即刻砸碎玉佩，放出雨魄，由我以医神传承将其炼成‘定海珠’，永镇车迟国水脉；二，继续信三位国师遗志，待七日后沙海吞城，与百万子民共赴黄泉。”国王浑身颤抖，手指痉挛着抚过玉佩。玉面忽起涟漪，映出三年前那个跪在求雨台上的自己——那时他身后是枯死的稻穗、干裂的河床、襁褓中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幼子。而三位国师的鹤氅在烈日下翻飞如云，指尖引来的第一滴雨，正落在他儿子干裂的唇上。“砸……”国王喉头涌上腥甜，却咬碎牙根吐出字来，“砸碎它！”江枫刀锋微转，不砍玉佩，反向自己左臂划去！鲜血喷溅而出，尽数滴入油锅。沸腾的油面竟如春水初生，迅速冷却凝成琥珀色膏体。他蘸血在玉佩上疾书一道符箓，朱砂未干，玉面轰然龟裂，一道幽蓝水光冲天而起，在殿顶盘旋三匝，化作一条半透明蛟龙虚影，龙首低垂，额间赫然嵌着一枚黯淡的逆鳞。“孽畜，还不归位！”江枫断喝如惊雷。蛟龙虚影哀鸣一声，倏然俯冲而下，竟没入八戒张大的口中！八戒浑身剧震，皮肤下似有无数游鱼窜动，他哇地呕出一大口清水，水珠落地竟凝成晶莹剔透的冰晶，冰中封着细小的金色龙纹。“成了。”江枫收刀入鞘，转身时袍角扫过油锅，锅中琥珀膏体自动离火，悬浮半空，缓缓旋转，散出清冽水汽，“此乃‘定海膏’，兑入井水，七日之内可净百里毒泉。八戒，你随我入药房，将你昨夜吐的那缸醋取来——醋能软化逆鳞，我要熬一锅‘龙须醋糕’，专治咳喘。”八戒揉着肚子嘟囔：“师父，那醋里还泡着俺昨儿腌的蒜瓣儿……”“无妨。”江枫已行至殿门，忽回首一笑，眉宇间戾气尽消，唯余朗月清风，“蒜瓣最克龙毒。对了，王后娘娘，您绣的那幅《百子图》里，第七十八个娃娃手里攥着的，是不是半截断玉？烦请取来——那才是真正的雨魄母胎，三位国师骗了您三年。”王后脸色霎时惨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昨夜灯下，第七十八个娃娃衣襟上用金线绣的，分明是条盘曲小龙，龙口衔着的玉玦，正与国王腰间玉佩纹路严丝合缝。殿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悄然浮上天幕。江枫仰头望去，忽见那星光竟微微晃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弄。他眯起眼，袖中指尖无声掐算，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深不见底的弧度。西行之路，从来不在脚下。而在人心褶皱里，在龙鳞缝隙中，在每一口被谎言腌渍了三年的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