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赢正如常经营奇物斋,每日迎来送往,仿佛对绣衣使一事毫不知情。但暗地里,他已启动应急方案。
“阿福,城南杂货铺的李掌柜昨日订的货,今日申时务必送到。”赢正站在柜台后,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看似随意地吩咐。
阿福会意——这是暗语,意思是要在申时启动第一批微型中继器的部署。那些被伪装成普通货物的金属盒子,将在今天被送往城南的三个预设点。
“明白,正哥。”阿福应声退下。
赢正抬头,望向门外街市。一切看似平静,但他注意到斜对面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多了两个陌生面孔,已连续两日在此饮茶。是绣衣使,还是郡守府的人?
“掌柜的,这琉璃盏怎么卖?”
一个声音将赢正思绪拉回。来人是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手持折扇,气度不凡。赢正认得他,是城中盐商白家的三公子白慕云,奇物斋的常客。
“白公子,”赢正笑着迎上,“这盏是上等货,纹路如云,作价三十两。”
白慕云把玩着琉璃盏,看似随意地低声道:“赢老板,家父让我带句话:近日水浑,鱼多,撒网需慎。”
赢正心头一动。白家是漕运世家,消息灵通,这话显然是提醒他局势复杂。他面色不变,笑道:“多谢白老爷关心。这盏既合公子眼缘,二十五两便可。”
交易完成,白慕云付了银两,又挑了几样小玩意,临出门前忽然转身:“对了赢老板,听说城西新开了家玉器行,货色不错。老板姓朱,从京城来的,有空不妨去看看。”
朱?京城?赢正瞬间明白——这是在告诉他,绣衣使的头目姓朱,目前在城西活动。
“多谢白公子提点,改日定去拜访。”赢正拱手。
白慕云摇扇离去,留下赢正陷入沉思。白家主动示好,意味着什么?是单纯想结个善缘,还是另有图谋?
午后,赢正以看货为由出门,绕了几条街,确定无人跟踪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这是他与莫离约定的联络点。
“老板,可有澄心堂纸?”
柜台后的老者抬头看他一眼:“有,但价高。”
“只要是真品,价高无妨。”
暗号对上。老者点头,引赢正进内室。片刻后,莫离从后门悄然进入。
“白家也找你了?”莫离开门见山。
赢正点头:“白三公子刚刚来过,提醒我绣衣使头目姓朱,在城西。”
莫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朱成,绣衣使北镇抚司百户,四十二岁,擅侦查审讯,曾参与三年前户部侍郎贪墨案。此次带队五人,明面上是巡查漕务,实则另有所图。”
“所图为何?”
“暂时不明。”莫离摇头,“但有两件事值得注意:其一,朱成昨日秘密会见了漕运总督府的人;其二,他手下有人在调查半年前城外的山崩事件。”
赢正心头一紧。半年前的山崩,正是他穿越至此的时间点。当时天降异象,雷声震天,城外十里坡山体崩塌,事后官府勘察,说是有陨石坠落。难道绣衣使是在调查这个?
“此外,”莫离继续道,“郡守府暗卫也在活动,但目标似乎与绣衣使不同。南宫远更关心你的‘奇物’来源,以及你与城中各方势力的联系。”
赢正沉吟片刻:“如此看来,绣衣使是冲着我来的,郡守府是冲着我的技术来的。两者虽有交集,但目的不同。”
“正是。”莫离道,“这或许是个机会。让他们互相牵制,我们可从中周旋。”
“朱成此人,可能被收买或利用吗?”
莫离摇头:“难。绣衣使选拔极严,多是死忠。不过……”他顿了顿,“我查到,朱成有个弱点——他独子患怪病,多年不愈,四处求医无果。若你能治,或可打开缺口。”
赢正心中一动:“什么病?”
“据说是癫狂之症,时发时愈,发作时力大无穷,需数人才能制服。京城名医束手无策。”
赢正迅速搜索脑中知识库。这描述听起来像是某种精神疾病,也可能是癫痫,但“力大无穷”这点有些异常。莫非是……
“我需要更详细的症状描述,最好能见到病人。”赢正道。
莫离深深看他一眼:“你想从朱成儿子下手?风险太大。若被他发现你是刻意接近,必遭反噬。”
“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突破口。”赢正冷静分析,“绣衣使如鲠在喉,必须解决。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若真能治好他儿子,不仅可化解危机,或可将其转化为助力。”
“你懂医术?”
“略知一二。”赢正含糊道。他不懂中医,但携带的医疗知识库中有现代精神医学资料,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他怀疑那孩子的病可能与这个时代的某种特殊物质有关——比如,放射性矿物。
半年前的“陨石”,会不会带有放射性?如果朱成之子接触过……
莫离思忖良久,终于点头:“我会设法安排。但需要时间,至少七日。”
“好。在此期间,我会继续部署‘蜂巢’。”
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莫离先行离开。赢正则从后门绕出,在城中转了半圈,最后走进一家药铺。
“掌柜的,可有朱砂、雄黄、磁石?”
老掌柜看了他一眼:“客官要这些作甚?这几味药不常同用。”
“家中闹鼠,想做些驱鼠药。”赢正随口道。
掌柜将药材包好,赢正付钱离开。他其实是要检测可能的放射性污染——朱砂中的汞、雄黄中的砷,在接触放射性物质时会有特殊反应。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简易检测方法。
回到奇物斋后院,赢正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好,又将阿福、阿珍唤来。
“阿福,中继器部署如何?”
“城南三点已就位,城东两点今晚可完成。”阿福低声道,“但城西那边……有眼线,不好下手。”
赢正点头:“城西暂缓。先确保城南、城东网络畅通。记住,所有中继器必须伪装成普通物件,瓦罐、石墩、树洞,越不起眼越好。”
“明白。”
赢正又转向阿珍:“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约三千两。另外,钱老大昨日送来一千两,说是入股‘蜂巢’的份子钱。”
赢正沉吟片刻:“取五百两,换成小面额银票,我有用。另外,从今日起,店中只收现银,不再赊账。若有熟客问起,就说近期要进一批大货,需周转资金。”
阿珍会意——这是要开始收缩战线,回笼现金,以备不测。
是夜,赢正在书房中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张全城地图徐徐展开,五个绿点已经亮起,代表已部署的中继器。他调出监控画面,查看各点情况。
城南李记杂货铺后院的水缸下,一个伪装成鹅卵石的中继器正在工作,信号稳定。城东悦来客栈马槽边的石槽下,另一个中继器也正常运行。
“蜂巢一号网络,启动测试。”赢正低声自语,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通讯界面。他先尝试联系钱老大——通过中继器网络发送加密信息,比常规手机信号更难被截获。片刻,钱老大的回复传来:“信号清晰,比之前还好!”
赢正松了口气。这说明蜂巢网络的初步架构是可行的。接着,他联系了孙先生,得到的回复也很正面。
最后,他尝试联系莫离。等待时间稍长,但最终也接通了。
“新网不错。”莫离简短评价,“但需注意,今日有不明信号在城南频段活动,似在侦测。”
赢正心头一凛:“可锁定位置?”
“大致在衙门附近。我怀疑是郡守府的人在测试某种侦测设备。”
南宫远果然不简单。赢正立即下令:“暂停所有中继器,改为间歇性工作,每半个时辰启动一次,每次不超过十息。”
“明白。”
结束通讯,赢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场暗战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对手也更多。郡守府、绣衣使,可能还有漕运总督府,甚至京城的其他势力……
“正哥,喝点参汤吧。”阿珍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赢正接过,心中一暖:“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阿珍在对面坐下,眼中带着担忧,“正哥,我们……能挺过去吗?”
赢正放下碗,认真看着她:“阿珍,你相信我么?”
“当然!”
“那就别担心。”赢正微笑,“我既然能带你们走到今天,就一定能带你们走下去。无论来的是绣衣使还是什么,我都有准备。”
这话半是真,半是安慰。赢正确实有准备,但他也清楚,在这个时代,个人力量终究有限。他需要更多盟友,更牢固的根基。
“对了,”阿珍忽然想起什么,“今日午后,郡主府来了个丫鬟,说是郡主请你有空过府一叙,关于绣品花样的事。”
这是南宫倩约见的暗语。赢正心念电转:“何时?”
“说是明日午后,郡主在府中绣楼。”
“好,我知道了。”
次日午后,赢正如约前往郡守府。这次走的是侧门,由一个丫鬟引路,径直来到后花园的绣楼。
南宫倩正在楼中作画,见赢正来,屏退左右。
“郡主急召,不知有何要事?”赢正拱手。
南宫倩放下画笔,神色凝重:“赢老板,事态紧急,我就直说了。父亲昨夜收到密报,绣衣使此来,实为调查一桩旧案。”
“旧案?”
“十五年前,先帝驾崩前,宫中曾失窃一件宝物。”南宫倩压低声音,“据说是一块天外奇石,有沟通天地之能。当时查了许久无果,成为悬案。如今绣衣使重启调查,是因有线索指向当年盗宝之人可能逃至江南,且……与半年前的山崩有关。”
赢正心跳漏了一拍。天外奇石?难道是他穿越时带来的那块陨石?不,时间对不上。十五年前……那时他还在另一个时空。
“这与在下有何关联?”
“绣衣使查到,当年盗宝者可能藏身于工匠或行商之中。而赢老板你,半年前突然出现,身怀奇物,又恰在山崩之后……”南宫倩看着他,“父亲虽暂未怀疑你与盗宝案有关,但绣衣使未必不会联想。尤其是你那些奇物,与传说中奇石的能力颇有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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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正背脊发凉。他终于明白了——绣衣使不是冲着他这个人,而是冲着他可能掌握的“技术”。在他们的认知中,这些“奇物”或许与那块天外奇石有关联。
“郡主为何告诉我这些?”
南宫倩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我相信你不是盗宝者。这半年来,我观察你所作所为,虽神秘,却无恶意。你助城中百姓改良农具,助商户提高效率,甚至暗中接济贫民……这样的人,不会是贼。”
她走到窗前,望着园中景致:“父亲想利用你的才能巩固权力,绣衣使想查清你的底细邀功请赏,但我觉得……你或许能真正为这世道做些什么。所以,我想帮你。”
赢正深深一揖:“多谢郡主信任。只是不知,在下该如何应对?”
“绣衣使目前只是怀疑,尚无实证。你只需如常行事,勿要慌张,但也要做好准备。”南宫倩转身看他,“我有一计,或可转移他们的注意。”
“愿闻其详。”
南宫倩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后,是城中一年一度的‘百工展’,各方匠人将展示最新发明。父亲本就要你在展上亮相,以显他治下有方。我可安排人在展上‘意外’发现一件类似天外奇石的仿品,将绣衣使的注意引向他处。”
赢正皱眉:“但若被识破是仿品……”
“不会。”南宫倩眼中闪过狡黠,“我会让父亲请来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匠人,当场鉴定其为‘古法炼制’的赝品。绣衣使不懂匠艺,只会以为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反而会认为盗宝者另有其人。”
这招祸水东引,甚是高明。赢正不由对这位郡主刮目相看。
“只是……”南宫倩迟疑道,“此计需一件足以乱真的仿品,且要在三日内完成。赢老板可有办法?”
赢正脑中飞速运转。仿制一块传说中的“天外奇石”,听起来荒谬,但他有现代知识,或许真能做到。比如,用磷光材料制造夜光效果,用特殊合金模拟陨石质感……
“我可以一试。但需要一些特殊材料。”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让府中库房准备。”
赢正迅速列出清单:磷粉、几种金属、琉璃原料、一套小型熔炉……南宫倩一一记下。
“此外,”赢正补充,“我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的工作间,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绣楼地下有间密室,原是母亲存放珍品之处,我可安排你在那里制作。”
商议已定,南宫倩唤来心腹丫鬟,吩咐准备材料。赢正则立即返回奇物斋,取来一些必要工具。
接下来的三天,赢正几乎都待在郡守府密室中。南宫倩对外宣称请他设计一套新式首饰,无人怀疑。
密室内,赢正将磷粉与胶质混合,涂在特制的合金表面,再覆盖一层半透明琉璃。经过反复试验,他成功制造出一块巴掌大小、能在暗处发出柔和蓝光的“奇石”。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在石内嵌入一个微型震动装置,使石头能在特定频率下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第三日子时,仿品终于完成。南宫倩亲自查看,惊讶不已:“这……这真是仿的?简直像真有灵性一般!”
“只是些小把戏。”赢正解释原理,“磷粉发光,机关震动,再加上金属的特殊质感,足可乱真。但若遇高温或强酸,便会露馅。”
“绣衣使不会做这种测试。”南宫倩小心收起“奇石”,“明日百工展,我自有安排。赢老板,你且回去准备展品,此事交给我。”
赢正点头,但心中仍有不安:“郡主千万小心。绣衣使不是易与之辈,若被识破……”
“放心,我有分寸。”南宫倩微微一笑,“倒是赢老板,明日之展,是你正式亮相之时。父亲有意将你推向前台,你要有所表现,但不可太过。其中的分寸,你当明白。”
“在下明白。”
当夜,赢正回到奇物斋,立即联系莫离,告知计划。莫离沉默良久,方道:“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若郡主那边稍有差池,你会首当其冲。”
“我知道。但眼下别无选择。”赢正顿了顿,“你那边进展如何?朱成之子的事……”
“已安排妥当。三日后,朱成会带其子前往城外慈云寺上香。届时你可扮作游方郎中,‘偶遇’他们。”
“好。百工展后,我便去慈云寺。”
结束通讯,赢正毫无睡意。他走到院中,仰望夜空。星河璀璨,与他熟悉的那个星空并无二致,却又截然不同。
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他从最初的惶恐茫然,到如今深陷权谋漩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高调行事,而是默默隐居,是否会更安全?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在这个时代,没有权力和地位的平民,命运如同浮萍。一场天灾,一次横祸,或是权贵的一时兴起,都可能让人家破人亡。要想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必须拥有力量。
而知识,就是他最大的力量。
“正哥,还不睡?”阿福不知何时来到院中。
“睡不着。阿福,你怕吗?”
阿福挠挠头:“说实话,有点。但跟着正哥,心里踏实。这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有意思的日子。以前在码头扛包,一天累死累活,就为了一口饭。现在,我认字了,会算账了,还能帮着正哥做大事……值了!”
赢正拍拍他的肩:“等过了这关,我带你们去更好的地方。江南,京城,甚至海外……天地很大,咱们不能总困在这里。”
阿福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主仆二人仰望星空,各怀心事。夜风微凉,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明日,将是一场硬仗。
赢正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片夜空下,郡守府书房中,南宫远与周先生也在密谈。
“倩儿这几日频繁与赢正接触,你可知情?”南宫远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莫测。
周先生躬身:“郡主聪慧,或有自己的打算。大人不必过于忧虑。”
“我不是忧虑,是好奇。”南宫远放下玉佩,“倩儿从小有主见,这我清楚。但她对赢正似乎过于上心……周先生,你说,她会不会是……”
周先生会意,却摇头:“郡主眼界极高,寻常男子难入法眼。赢正虽有过人之处,但毕竟出身不明,郡主应当只是惜才。”
“但愿如此。”南宫远望向窗外,“百工展准备如何?”
“一切就绪。赢正将展出三样新物:改良水车、新式织机,以及……一种可自行行走的木牛流马。”
南宫远挑眉:“木牛流马?诸葛武侯的传说之物?他真能做出来?”
“老朽亲眼见过样品,虽不及传说中那般神奇,但确可负重行走,无需人力牵引,堪称奇物。”
“好,很好。”南宫远露出满意的笑容,“明日之后,全城都会知道,我南宫远治下出了这等奇才。朝中那些老家伙,也该对我刮目相看了。”
周先生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大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赢正如此耀眼,恐招人忌。今日已有消息,漕运总督府派人打听百工展详情,似乎对赢正很感兴趣。”
南宫远冷笑:“刘胖子?他也想分一杯羹?痴心妄想!赢正是我先发现的,谁也别想抢走。”
“但绣衣使那边……”
“绣衣使不足为虑。”南宫远眼中闪过精光,“朱成那点心思,我清楚得很。他想查十五年前的旧案立功,却不知那案子水深得很,弄不好会把自己淹死。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推他一把。”
周先生心中一凛,知道郡守已有决断,便不再多言。
同一时间,城西悦来客栈天字房中,朱成也在听取手下汇报。
“大人,已查明,赢正半年前突然出现在城外,当时重伤昏迷,被一对农家兄妹所救。那对兄妹,哥哥叫阿福,妹妹叫阿珍,如今都在奇物斋。”
“重伤?可查清原因?”
“据那对兄妹说,是在山崩中受伤。但属下查访附近村民,有人说当日看到天降流火,方向正是赢正出现之处。”
朱成手指轻叩桌案:“天降流火……与十五年前宫中异象,倒有几分相似。继续查,我要知道赢正出现前后三个月,所有异常天象的记录。”
“是。另外,南宫倩近日与赢正接触频繁,似在密谋什么。明日百工展,郡主也会出席。”
朱成眼中寒光一闪:“南宫家……看来这位郡守大人,所图不小啊。加派人手,盯紧百工展。我要知道,赢正究竟有多少秘密。”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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