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人终于抬起头。

    他们盯着天空。

    天空上，那些巨大的身影悬停在头顶。

    二十米高的人形。

    V型的头部，幽蓝色的眼睛。

    推进器喷出蓝白色的光，把周围照得发亮。

    一架。

    十架。

    一百架。

    一千架。

    一万架。

    整个城市上空，密密麻麻，全是它们。

    从东边的地平线，到西边的地平线。

    从南边的郊区，到北边的工业区。

    每一个方向，都是它们。

    地面的烁光族站在原地，仰着头，晶状体凝固。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墙。

    有人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

    一个孩子站在街边，仰着头，看着那些巨大的身影。

    他的晶状体上，倒映着那些机甲幽蓝色的光学镜。

    那些光学镜也在看他。

    不是敌意。

    只是看着。

    像在观察，像在确认，像在等什么。

    孩子的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把他拖进屋檐下。

    她自己也仰着头，盯着那些悬在天空的庞然大物。

    它们没有动。

    就悬在那里。

    在工业区上空。

    在行政区上空。

    在居民区边缘。

    在每一个可能形成反抗的地方。

    它们只是悬着，等着。

    等着同一个信号。

    如果那个信号是“拒绝”——

    它们会在第一时间俯冲。

    找到并瘫痪对方的指挥中枢，切断通讯，解除武装。

    用那二十米高的钢铁身躯，用那肩部的粒子炮，

    用那腕部的激光，用那手持的切割刃。

    完成那个红金身影说过的话。

    “你们的城市，摧毁。

    你们的四十七亿人口，能活下来多少，看运气。”

    ……

    中枢厅里。

    主屏上，那些画面还在播放。

    三万架机甲悬停的第一城市天空。

    那些站在街边、仰着头、晶状体凝固的普通烁光族。

    那个孩子。

    那个母亲。

    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泽林盯着那些画面。

    晶状体上那稳定的光芒，终于开始颤动。

    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看见那个孩子，站在街边，仰着头，

    晶状体上倒映着那些机甲幽蓝色的光学镜。

    他看见那个母亲冲过来，把孩子拖进屋里。

    他看见那些普通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那些巨大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它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正在这间地下的大厅里，被三十七个长老决定。

    泽林慢慢转回头。

    看向那个悬在圆桌中央的全息投影。

    那两道暗金色的光带，正对着他。

    林叶站在那里，等着。

    他的姿态很放松，手垂在身侧，面甲对着泽林。

    没说话。

    就等着。

    泽林的晶状体动了动。

    他张开嘴，发出声波。

    那声音很轻，很稳。

    但每个字，都像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赢了。”

    “我们臣服……”

    “不！”

    柯顿的声音从圆桌另一端炸开，

    把周围几个长老震得晶状体一抖。

    他整个人从座椅里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身体前倾，指节压在桌沿压得发白。

    那感光板上暗红色的光芒剧烈跳动，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不能臣服！我们还有——”

    他说到一半，喉咙里卡了一下。

    周围几个长老的晶状体同时转向他。

    有人脸上的光凝固了，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柯顿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下去，

    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拉多。”

    这三个字一出口，圆桌边至少一半人的晶状体猛地收缩。

    泽林坐在正北方向的座椅里，

    手原本搭在扶手上，闻言那只手动了一下，攥紧。

    赛拉斯面前那块黑着的光屏倒映出他的脸，

    那泛着蓝白色光芒的感光板突然暗了几度，

    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能量。

    “还有巨蜥……和深渊里的那些东西……”

    柯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它们还在下面！六百年了，现在肯定更多了！只要放它们出来——”

    “你闭嘴！”

    泽林的声音突然炸开。

    那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堂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泽林这么多年了，没人见过他在长老会上发火。

    泽林从座椅里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

    他盯着柯顿，晶状体上的光芒稳定地亮着，

    但那种稳定让旁边的几个长老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放它们出来？”

    泽林一字一句地重复。

    “你是想害死所有人吗？”

    柯顿的嘴张着，没合上。

    旁边一个感光板偏暗色的长老站起来，手在发抖。

    他叫维拉德，管了六百年历史档案的老家伙，

    平时话最少，存在感最低，但此刻他的声音尖得刺耳。

    “你忘了图尔城？你忘了那四亿七千万人吗？”

    维拉德指着柯顿，手指抖得厉害。

    “我爷爷的爷爷死在那儿，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死在那儿！

    你现在竟然主动要把它们放出来？”

    柯顿转向他：“那你说怎么办？跪下臣服？”

    “臣服至少能活！”

    维拉德吼回去。

    “放那些东西出来，一个都活不了！”

    圆桌边炸开了。

    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

    有人对着柯顿喊，有人对着泽林喊，

    有人不知道该对着谁喊，就那么站着，晶状体疯狂闪烁。

    “六百年前我们用了所有武器，加上运气好才把它们赶回去！”

    “就这样，都有三分之一的城市没了——”

    “图尔城怎么没的你没看见？

    哥拉多一口吐息，三十万人直接蒸发——”

    “炎魔蜥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

    地面部队连跑都跑不掉，碰着就化！

    一个晚上钻穿了三十个地下掩体，三千万人死在地下——”

    “三年零四个月！我们打了三年零四个月！”

    “你拿什么控制它们？啊？你告诉我拿什么控制？”

    声波一层叠一层，整个中枢厅像烧开的水。

    “我们不需要打得过哥拉多！

    让它们两边打！我们躲在后面！有机会的！”

    柯顿站在那里，感光板红得要滴血。

    “柯顿。”泽林开口，声波不高。

    “那些东西出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座城市。

    上亿族人，你让他们往哪儿跑？”

    柯顿攥着拳，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什么，

    但周围的声音太大，压得他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