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国营饭店门口的招牌亮起了灯。</br>那灯是橘黄色的，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像是黑暗中燃起的一团火。</br>招牌上“国营饭店”四个大字被灯光映得格外醒目，笔锋遒劲，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庄重和大气。</br>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普桑。自行车是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布兜，车座上落着薄薄的霜。那辆普桑是白的，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一看就是公家的车。</br>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影正站在门口等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的。</br>林耀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背影——张叁和赵鸿泰。</br>张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br>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手里夹着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br>赵鸿泰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脸上带着笑。</br>两人正站在台阶上，抽着烟，有说有笑。</br>而跟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个中年男人，虽背对着林耀东，却一眼就能认出，这就是棉纺厂的厂长——张岚伟。</br>张岚伟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模样，比赵鸿泰年轻不少。</br>身材精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br>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衣领竖起来，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br>他梳着大背头，头发一丝不乱，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br>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侧着头，听张叁说话，脸上带着笑意，时不时点点头。</br>那是一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从容和自信。不张扬，却让人不敢轻视。</br>林耀东将三蹦子停在饭店外，夜风有些凉，他紧了紧衣领，大步朝国营饭店走去。</br>三蹦子的发动机还在突突突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迈步走上台阶。</br>而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br>那黑影来得突然，像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突然扑出。林耀东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br>“林耀东，可算让我抓住你了！”</br>那人一把抓住林耀东的手腕，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力道大得惊人。</br>那手粗糙得很，布满老茧，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br>林耀东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br>他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脸。</br>那是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风霜打磨过的树皮。</br>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br>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整个面部都扭曲了。</br>叶老黑！</br>林耀东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br>或者说，这个外号——因为这人皮肤黑，被人叫了几十年，连真名都快被人忘了。</br>“好啊，你害了我闺女和女婿，居然还敢来县城！”叶老黑死死抓着林耀东的手腕不放，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走！跟我去公安局，找刑警支队的人解释清楚！”</br>他一边说，一边拽着林耀东就要往外走。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林耀东的胳膊拽下来。</br>林耀东眉头一皱，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br>那疼痛像火钳烙在皮肤上，火辣辣的。</br>他稳住身形，没有被他拽动，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br>他目光直视着叶老黑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br>年前他曾在家里请张岚伟吃饭，想给林耀忠去棉纺厂入职铺路。</br>结果赶上林耀东上门要账，暴露出了林耀忠跟爹娘断绝关系、给叶家当上门女婿的事情。</br>张岚伟因此厌恶林耀忠，直接拒绝了他入职棉纺厂的要求。</br>后来，林耀忠和叶纯上门找林耀东，让他去跟张岚伟求情不成，随之萌生出了盗窃林家存款的心思。他们蹲点几天，趁着过年走亲戚人多眼杂，入室盗窃。</br>不仅偷走了几万块钱，甚至推倒了大姐林熙，险些造成她流产！</br>好在刘兴安和林雯慧发现及时，林耀东立刻带人堵截，将林耀忠和叶纯堵在了回县城的客车上。</br>二人犯罪事实板上钉钉，因此锒铛入狱。</br>然而，叶老黑却对这件事揪着不放，甚至还说是林耀东害了他闺女和女婿。</br>一时间，林耀东心生不悦。</br>他看着叶老黑那张蛮不讲理的脸，心里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那火气从胸腔烧到嗓子眼，烧得他浑身发烫。</br>“叶纯和林耀忠入室抢劫、伤人，情节恶劣。”他的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他们现在的下场，是罪有应得！”</br>他用力一甩，挣脱了叶老黑的手。那力道大得让叶老黑踉跄了一下。</br>“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他盯着叶老黑，目光冷了下来，像两把刀子，“看在你年纪大了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否则，别怪我告你个寻衅滋事，送你进去，跟你闺女和女婿团聚！”</br>他说得毫不客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叶老黑心上。</br>叶老黑被他甩得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扑了上来。</br>他像一头受伤的老狼，眼里满是疯狂和不甘。</br>他再次抓住林耀东的胳膊，这次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狠劲。</br>“你放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在夜色里炸开，“他们两个的为人，我最清楚！他们根本没那么胆子！肯定是你，联合公安局的那伙人陷害他们！”</br>他抓着林耀东不放，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唾沫星子飞溅：“你这个畜生！你还是不是人？那是你亲弟弟和弟妹！他们上门找你帮忙，你不帮就不帮，为什么还要害他们？”</br>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像刀子划在玻璃上。</br>饭店门口的几个服务员都探出头来张望，路上的行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看。</br>林耀东脸色一沉。</br>“你个老东西！”他盯着叶老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压根儿就不知道事情真相，在这胡说八道！”</br>双方的争执，很快引来了来往客人的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