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谢谦,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沉稳威严,他双目赤红,死死抓住王太医的衣襟,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嘶声低吼:“救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救活我女儿!芸儿若有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王太医吓得浑身哆嗦,面无人色,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站在谢谦身旁的县尉张金泉,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对于这个病恹恹却又心高气傲的县令千金,他并非没有想法。他曾暗中示意,想让自己的儿子张野娶了谢芸,攀上谢谦这棵大树,甚至不介意她是个“药罐子”。然而谢家母女根本看不上张家,连考虑都没考虑。此刻见谢芸性命垂危,他非但不惋惜,反而觉得一阵快意。
“哼,让你心高气傲!一个短命鬼,我儿不嫌弃你,你倒嫌起我儿来了?死了正好!”他心中暗骂,同时想到,若是谢芸真死在这迎接知州的当口,那可真是晦气冲天。知州大人刚到就碰上这种事,心里能痛快才怪。谢谦这个县令,恐怕也要大大地丢脸,甚至影响考评。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儿子张野,发现这小子嘴角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张金泉连忙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表情,随即脸上瞬间换上一副焦急万分的神情,大声喊道:“大小姐喘不上气了!快!谁能救救大小姐?谁有办法?!”
他这一喊,徐县丞等官员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喊:“谁能救大小姐?快想想办法!”
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在场这些人,要真有这本事,早就被谢谦请去给大小姐看病了。谢谦为了这独生女的病,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钱财,寻访了多少名医,结果都收效甚微。连宫里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些乡绅、胥吏、富户,又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张野看着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谢芸,心中更是冷笑连连。他当初也曾被谢芸的容貌和家世吸引,觉得若能娶到她,不仅能得美妻,更能靠上县令岳父。可接触几次后,他才发现这女人看似柔弱,实则心高气傲到了极点,根本不屑与他这种“武夫”之后多言。后来婚事不成,他才退而求其次,娶了邻县一个县丞的女儿。此刻见到谢芸濒死,他心中只有庆幸:“还好没娶这个短命鬼,不然岂不是要当鳏夫?”
就在众人一片混乱,谢谦绝望,张金泉等人暗自看戏,王太医束手无策之际,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响起,清晰而沉稳:
“让我试试!”
“谁?!”谢谦猛地回头,赤红的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从人群后方快步向前走来。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
“赵砚?!”
谢谦愣住了,他身后的张金泉、徐县丞等人也都愣住了。这不是那个刚刚被他嘉奖、擢升为游缴的“孝义典型”,小山村的猎户赵砚吗?他……他有办法?
几乎所有人脑海中第一个念头就是——不信!这怎么可能?
认识赵砚的人,如石老、姚应熊,更是惊愕莫名。
“小赵!你……你做什么?快回来!”石老急得直跺脚,脸都白了。那可是县令的千金!看那样子脸都青紫了,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你一个乡下猎户,就算想巴结县令,也得分时候啊!这要是没救过来,或者弄巧成拙,不仅你要倒霉,连举荐你的老夫都可能被牵连!你想死,可别拖着老夫啊!
姚应熊也懵了,下意识想要开口阻止,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赵砚手里似乎有些“不一般”的东西,比如那效果惊人的“玉冰烧”,还有一些他没见过但据说很神奇的“小玩意”。难道……他真懂医术,或者有奇药?想到这里,姚应熊硬生生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赵砚。
胡威则是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冷笑:“嘿,这赵老三,还真他娘的是个爱出风头的!但这风头,是那么好出的?治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治不好,或者人死了,那可是天大的罪过!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周围不认识赵砚的人,也在短暂的错愕后,纷纷交头接耳,面露质疑和看热闹的神情。自从那晚县衙晚宴后,赵砚这个名字算是在大安县上层圈子里“出名”了。好事者早已将他的底细打听清楚: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被姚家提拔起来的乡下泥腿子罢了。他会治病?还是治这种连太医都头疼的“厥症”?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觉得赵砚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想疯了。
赵砚无视了周围或惊愕、或焦急、或嘲讽、或看戏的目光,手里紧握着刚从系统商城快速兑换的“异丙托溴铵气雾剂”,快步走到谢谦面前。
不等谢谦开口询问,一旁的典使刘茂一脸严肃地拦住他,低声道:“老赵!你……你真能救大小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有把握吗?”他既是担心赵砚莽撞惹祸,也是想再确认一下。
赵砚明白刘茂的好意,深吸一口气,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诚恳地说道:“刘典使,我手里恰好有祖上传下来的一瓶药,据说是针对‘喘症’有奇效的。我也不敢说一定有用,但大小姐情况危急,大老爷对我有提拔之恩,我赵砚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出事而坐视不管!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一试!若是……若是不成,赵砚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是“报恩”和“冒险一试”,将“有奇效”归于“祖传”,解释了药物的来源,又主动承担了责任,显得情真意切,不像是纯粹的投机。
说完,他不等谢谦反应,便迅速蹲下身。此时,躺在地上的谢芸儿,因为严重缺氧,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脸色从青紫转向灰败,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只觉得脑袋沉重如同灌铅,胸口被巨石死死压住,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母亲的哭泣,父亲的怒吼,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解脱了……”一个念头在她意识中闪过。但随即,想到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无边的愧疚和酸楚又涌了上来。
“我……我还不想死……爹,娘……”她心中无声地呐喊,却连抬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替她诊治多年的王太医,此刻所有的针药手段都已失效。周围这么多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后一刻,一张刚毅、陌生的男人脸庞闯入了她模糊的视线。她不知道这人是谁,只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拨开,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入口中。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流喷出的声音在她喉咙深处响起。下一瞬,一股清凉、带着奇异药味的气息猛地冲入她的气管,直抵肺部深处!
“嗬——!”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一把,那块一直压在胸口、让她窒息的大石头,骤然松动了一丝!久违的空气,带着冰凉的气息,终于挤了进来!
“大小姐,用力!吸气!”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鼓励。
鬼使神差地,在无数次尝试失败后,谢芸儿再次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努力吸气。
“吸——呼——”
这一次,不再是徒劳!冰凉的空气顺畅地涌入鼻腔,冲进喉咙,充盈了近乎枯竭的肺部!紧接着,她又能将浊气呼出!
一吸,一呼!
胸腔再次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麻木的四肢,仿佛有细微的暖流开始回流;昏沉的大脑,也如同拨开了迷雾,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
“好了!”感受到谢芸儿的呼吸重新变得清晰有力,虽然还很微弱,但已脱离最危险的窒息状态,赵砚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他缓缓起身,对着已经看呆了的谢谦拱手道:“幸不辱命!大小姐福大命大,这祖传的药物,似乎正好对症,暂时缓过来了!”
他言语谦逊,将功劳归于“大小姐福气”和“药物对症”,丝毫不提自己“医术高明”或“妙手回春”。
谢谦哪里还顾得上多想,急忙扑到女儿身边,声音颤抖:“芸儿?芸儿你感觉怎么样?能听见爹说话吗?”
“爹……别……别摇我……难受……”谢芸儿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虽然恢复了呼吸,但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依旧存在。
然而,就是这微弱的声音,听在谢谦耳中,却不啻于天籁之音!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整个人几乎虚脱。
谢柳氏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一遍遍叫着“我的儿”。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逆转的一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赵砚,还真给救过来了?!
胡威张大了嘴巴,一脸懵逼。他打听的消息里,可没说这赵老三还会治病啊!而且还是这种娘胎里带出来的、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喘症”!他居然有药能治?这他娘的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张野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赵砚,眼神怨毒。又是这个该死的乡下泥腿子!前几天晚上在县衙,就是他害得父亲和自己丢尽了脸面,让钟家父子锒铛入狱。现在,居然又跳出来救了谢芸!这下好了,谢谦岂不是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心中对赵砚的恨意,再次飙升。
张金泉的好心情荡然无存,看着赵砚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又是这个姓赵的!怎么哪儿都有他?!坏自己好事,抢自己风头,现在连谢谦的独生女都让他给救了!这下子,谢谦还不得把他当救命恩人供起来?自己想要动他,恐怕更难了!他心中又惊又怒,暗暗咬牙切齿。
刘茂也是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赵砚的肩膀,低声道:“老赵,真有你的!”他心中同样震惊,赵砚有那种神奇的“壮阳药”他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他连治哮喘的“奇药”都有?这种偏门又救命的药,谁会随身携带?难道他早就知道谢小姐有这个病,提前备好了药,就等着今天献药邀功?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赵砚的心机和算计,就太深了!他看向赵砚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忌惮和深思。
就在这时,赵砚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道:“说来也是巧合。先父生前也有严重的喘疾,每到冬日或是劳累过度,就容易发作。所以我身上一直带着这瓶祖上传下的药,以备不时之需。这习惯保持了许多年,没想到今日竟能用在大小姐身上,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小姐果然是福泽深厚之人。”
他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父亲有同样的病,所以随身带药成了习惯。既是“祖传”,又是“巧合”,还归功于“大小姐福气”,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又显得格外真诚。
谢谦此刻心思全在女儿身上,对赵砚的话并未深思,只是连连点头,感激地看着赵砚:“赵砚!好!好!今日多亏了你!这份恩情,本官记下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开道的锣声。一名衙役飞奔而来,大声禀报:
“报——!明州知州大人仪仗,已到五里亭!”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整理衣冠。谢谦也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后怕,吩咐王太医和夫人小心照看女儿,准备将她送回府中静养,自己则要整理心情,准备迎接知州。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因为赵砚的“巧合”和“祖传药”,暂时化解。但由此带来的影响,却才刚刚开始发酵。赵砚这个名字,再次以另一种方式,深深印入了大安县众多人物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