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修行之道,张弛有度。师妹也不要太过紧绷,偶尔放松一下,或许更有裨益。”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道,“对了,下月初三,是宗门的‘小集’,届时山门坊市会比平日热闹许多,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和各地特产。师妹若是得空,不妨一起去逛逛,散散心?”
叶清雪本想拒绝,但看着林修远真诚的目光,想到自己确实许久未曾下山,整日闷在丹堂,心境反而容易淤塞,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劳烦师兄了。”
林修远眼中笑意加深:“哪里,能与师妹同行,是修远的荣幸。”
清音峰,午后。
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夏音禾搬了张竹制躺椅,放在小院那株古树的树荫下,手里拿着卷闲书,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旁边石凳上放着那套粗陶茶具,茶已经凉了。
顾惊澜坐在池塘边的青石上,膝上横着他那柄看似普通、实则锐利无匹的长剑。他正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柄剑是夏音禾前几日给他的。不是什么名剑,只是她从库房里随便找出来的一柄,剑身狭长,泛着幽幽的乌光。但顾惊澜用着却很顺手,尤其是夏音禾教他的那套无名剑诀,与此剑特性颇为契合。
“惊澜。”夏音禾忽然放下书,唤了一声。
顾惊澜擦拭的动作停下,抬眼看向她。
“过来。”
顾惊澜将剑归鞘,放到一旁,起身走到躺椅边。
夏音禾坐起身,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打开。里面是莹白色、散发着清凉香气的药膏。“手伸出来。”
顾惊澜依言伸出右手。他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掌心指腹处,有着不少练剑留下的薄茧,以及几道新旧不一的细小伤痕。
夏音禾挖了一点药膏,拉过他的手,指尖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他手背上的一道新鲜红痕上。那是他今早练剑时,被剑气反震擦伤的,并不严重,他甚至没在意。
“练剑也要懂得爱护自己。”夏音禾垂着眼,语气随意,指尖的动作却很轻柔,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开,“这‘玉肌膏’对皮肉伤效果不错,不会留疤。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在乎这些,但能少受点罪总是好的。”
微凉的药膏,和她指尖温软的触感,一起落在皮肤上。顾惊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打着圈,将药膏揉开。
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药膏淡淡的清凉香气。近得他能看到她鬓边一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近得……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的温度。
胸腔里,某个地方,忽然毫无征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沉寂的冰湖深处,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瞬间激起灼热的气泡和剧烈的动荡。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想离得更近。想触碰更多。想确认那指尖的温度,是否真的存在。想……抓住点什么,牢牢地抓住,再也不放开。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皮肤很白,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此刻微微抿着,显得很认真。
鬼使神差地,他微微俯下身,朝着那片淡粉,靠近。
动作很慢,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和试探,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拂在他的脸颊。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抹淡粉的瞬间——
夏音禾涂好了药膏,很自然地松开了他的手,抬起头,顺手将白玉盒的盖子合上:“好了,这两天别沾水……”
话音戛然而止。
她抬头的动作,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一个暧昧的地步。她的额头,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她撞进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而混乱的情绪,有渴望,有迷茫,有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暗色。
顾惊澜的动作僵住了。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离她极近,呼吸可闻。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夏音禾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腾的波澜,也看到了他瞬间僵硬的肢体和微微放大的瞳孔。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眸光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自然地,向后退开了些许,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常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随手将白玉盒放到旁边石凳上,“还有哪里伤着了?”
顾惊澜缓缓直起身。胸腔里那股剧烈的躁动尚未平息,反而因为刚才那瞬间的靠近和她此刻平静无波的反应,变得更加混乱和难以忍受。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药膏的凉意。
“没有。”他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回答道。目光却依然锁在她脸上,试图从她平静的眉眼间,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甚至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闲书,随手翻了一页,仿佛刚才那近乎暧昧的靠近,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或者,只是她眼中一次无关紧要的、徒弟不小心靠得太近的小意外。
这个认知,让顾惊澜心底那股陌生的灼热,瞬间冷却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窒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堵在了心口,不上不下,闷得发疼。
“没有就好。”夏音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你今日的剑诀还没练完吧?去练吧,我再看会儿书。”
“是。”顾惊澜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走回池塘边,重新拿起了剑。
他拔出剑,剑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依旧幽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手腕一振,剑光起处,雷声隐隐。
一招一式,依旧精准凌厉,带着雷灵力特有的暴烈气息。
只是,若夏音禾此刻抬头仔细看,或许会发现,那剑光之中,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躁动与……压抑。
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流,汹涌澎湃,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一边练剑,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树荫下那道青色的身影。
她似乎又沉浸在了书卷中,侧脸宁静,指尖偶尔翻过一页。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涟漪,从未发生过。
顾惊澜收回目光,剑势骤然变得凌厉无比,一剑斩出,池塘水面轰然炸开一道巨大的水花,惊得几尾红鲤仓皇窜入水底深处。
水花落下,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
他收剑而立,望着渐渐恢复平静的水面,水面倒映出破碎的天空和他冷寂的眉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抹微凉的触感,和药膏的清香。
……
玄天宗东南三千里,云梦泽。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每十年开启一次的秘境。秘境内部自成空间,方圆不过百里,灵气却比外界浓郁数倍,生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灵草灵植,也盘踞着一些特有的、实力不俗的妖兽。是玄天宗及周边几个中小门派,用以磨砺炼气、筑基期弟子的绝佳场所。
此次秘境开启,玄天宗照例派出了一支由内门精英弟子组成的队伍,由两位金丹长老带队。夏音禾不知是闲得无聊,还是被掌门唠叨得烦了,居然主动揽下了带队的差事,顺便,把顾惊澜也塞进了队伍里。
“总在山上练剑有什么意思,出去见见血,打打架,心境才能开阔。”她是这么对顾惊澜说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惊澜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当他站在传送阵前,看着周围或兴奋、或紧张、或互相攀谈的同门弟子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喜欢人多,更不喜与不熟悉的人同行。
夏音禾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自在,在传送阵启动的白光亮起前,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传音道:“进去之后跟紧我。里面地形复杂,别乱跑。”
顾惊澜“嗯”了一声,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白光吞没视野,短暂的失重感后,脚下一实,周围景物已然大变。
他们身处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古木参天,藤蔓垂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和浓郁的灵气。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只剩下斑驳的光点。远处传来隐隐的兽吼和禽鸣。
“诸位,”带队的另一位长老,面容严肃的赵长老沉声开口,“云梦泽秘境开启时间为十日。此地灵气虽足,却也危机四伏。诸位需结伴而行,相互照应,不得擅自深入危险区域。十日后,务必回到此处集合,逾期不候,后果自负。都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