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夏音禾没想到沪城的雨能下成这样。
半小时前她还在商场四楼的咖啡馆里,悠哉地刷手机等雨停。
玻璃窗外只是阴沉沉的,偶尔飘几丝雨。她点了杯拿铁,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被困住了,这雨什么时候停啊。
然后她去逛了两家店,试了件风衣,还买了一支口红。
等她结完账走到商场大门口,整个人傻眼了。
雨不是在下,是在倒。
天像漏了,白花花的雨幕把对面的街都遮没了。积水已经漫上台阶,一群人挤在门口,有人叹气,有人打电话,有人干脆蹲下来刷手机。
夏音禾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她六点半还有事。
她试试点开打车软件,前面排队的数字是:97。
“……”
她又发了条朋友圈:97个人在等我打车,这雨是认真的吗。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站在人群里看雨。雨水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她裹紧了风衣。
旁边一个女生在打电话:“老公你别来了,这雨太大了,不安全……”
她听着,忽然想起沈砚。
他应该在值班吧。这种天气,医院里肯定很忙。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二十分钟过去了,雨没有小的意思。打车软件上的排队数字变成了142。门口的人群换了好几拨,有人冒雨冲出去,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里。
夏音禾靠着玻璃门,脚踝隐隐有些发酸。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脚。
她又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分。
算了,再等一会儿吧。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朋友圈。有人点赞了她那条被困住的抱怨,有人评论“同困”,还有人说“节哀”。
她一条条看过去,忽然手指顿住了。
有一条新评论。
S:在哪。
她愣了一下。他看到了?
她回:南京西路那个商场。
发完她又觉得好笑。他问这个干嘛,又不可能来。
她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亮了。
S:哪个门。
她:正门。
S:等着。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等着?等什么?
她刚想回,又停住了。不会吧?
她踮起脚往外面看。雨幕太密,什么都看不清。路灯已经亮了,在雨水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门口的人又少了一些。有人被接走了,有人冒雨跑了,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她低头看手机。六点二十五。
他又没回了。
她站在原地,脚踝又开始发酸。她换了个姿势,忽然想起他那句“等着”。
该不会……
她又一次踮起脚往外看。
然后她看见了。
雨幕里,一个人撑着伞,正往这边走。
黑色的伞,黑色的羽绒服,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雨水在他周围溅起白茫茫的水雾,他的裤腿已经湿透了,但他好像没感觉。
他走到商场门口的台阶下,停住。
抬头。
隔着雨幕,他看见了站在玻璃门里面的她。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收起伞,走上台阶,站在她面前。
他的头发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羽绒服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水渍,脸上有水珠往下滑。但他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平稳。
“哪个门?”他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站多久了?”
“半……半小时吧。”
他点点头,没说话。然后他从背后拎出两个袋子,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
是两双拖鞋。防滑的那种,浴室穿的。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米色,不同的牌子。
“不知道你具体在哪,”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就在门口等。拖鞋买了两种,不确定你穿哪个牌子舒服。”
她捧着那两个袋子,低头看着,半天没动。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砸在玻璃门上,砸在台阶上,砸在他那把收起来的黑伞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被雨水打湿了,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有点白,不知道在雨里站了多久。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的?”
“地铁。”
“从医院?”
“嗯。”
“你几点下的班?”
他顿了一下。
“五点。”
她看了眼手机。现在六点半。
他五点下班,从医院坐地铁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他一下班就往这儿赶,一路淋着雨,在商场门口找她,不知道她在哪个门,就站在雨里等。
她想起他那句话——“就在门口等。”
哪个门?他不知道。所以他只能一个一个找,或者就在正门口站着,等她出来。
“你等了多久?”她问。
他没回答。
“沈砚。”
他看着她。
“多久?”
他沉默了两秒。
“没多久。”
她不信。她往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羽绒服。湿的。肩膀那里已经湿透了,袖子也是湿的。她往下摸,裤腿湿了半截,鞋子也湿了。
他在雨里站了至少半小时。
“你是不是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不会找个地方躲雨吗?”
他看着她,目光平稳。
“怕你出来看不见我。”
她愣在那里。
怕她出来看不见他。
所以他就站在雨里等。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撑着伞,让她一眼就能看见。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两个袋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双拖鞋。他跑了两家店买的吧?不同的牌子,不知道她穿哪个舒服,就都买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抬头:“你怎么送?你自己都淋成这样了。”
“地铁。”他说,“先送你。”
“那你的鞋呢?湿成这样怎么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没事。”
她看着他的鞋。黑色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踩在地上能听见轻微的水声。
她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
“先别走。”她说,然后拉着他就往商场里走。
“夏音禾——”
“闭嘴,跟我走。”
她拉着他进了商场,坐扶梯上三楼。他跟在后面,一手拎着伞,一手被她拉着,没说话,但也没挣开。
她把他拉进一家运动用品店。
店员迎上来:“欢迎光临——”
“有拖鞋吗?”她问,“防滑的那种,男款的。”
店员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身后的沈砚,又看了看他湿透的鞋,好像明白了什么。
“有的有的,这边请。”
她给他挑了一双防滑拖鞋,让他换上。他坐在换鞋凳上,低头解鞋带。她蹲下来,把他换下来的湿鞋拎起来,倒掉里面的水。
“我来。”他说。
“你别动。”
她把他那双湿透的鞋放到一边,又去拿了双干的袜子,塞给他。
“穿上。”
他接过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商场的灯光底下亮亮的,睫毛还是湿的。
“看什么,穿啊。”
他低头穿袜子,穿拖鞋。她站在旁边,看着他。
“沈砚。”
他抬头。
“你下次别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站在雨里等。”她说,“会生病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你下次别发朋友圈了。”
她被他噎住。
“发一次,我就要来。”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不发就不用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穿好拖鞋站起来,试了试。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合适吗?”她问。
“合适。”
“那买这双。”
她去结账。他跟在她后面,穿着那双新拖鞋,手里拎着那双湿透的旧鞋和那把黑伞。
店员收钱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笑了一下。
夏音禾假装没看见。
买完鞋,他们站在商场门口,雨还没停。
但小了一点。
她看了眼手机,快七点了。
“你饿不饿?”她问。
他想了想:“有一点。”
“那先吃饭。吃完再回去。”
他点点头。
商场里就有吃饭的地方。他们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他穿着那双新拖鞋,裤腿还是湿的,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那两双拖鞋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你买的,”他说,“你的。”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她还穿着自己那双鞋,干的。
“那两双我带回去。”她说,“以后下雨穿。”
他点点头。
吃完面出来,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不打伞也能走。
他们坐地铁回去。她住的地方比他近,先下车。下车前,她把那两双拖鞋的袋子递给他一袋。
“这双给你。”
他接过来,低头看。
“你不是说带回去吗?”
“我有两双呢。”她说,“分你一双。下次下雨你可以穿。”
他捧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车门快关了。她跳下车,站在站台上,隔着玻璃看他。
他坐在座位上,怀里抱着那个袋子,也看着她。
车门关上,地铁开走。她站在原地,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尽头。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到家告诉我。】
S:【嗯。】
【今天谢谢你。】
S:【嗯。】
她看着这两个“嗯”,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你下次再来接我,记得带伞。】
S:【带了。】
她:【?】
S:【带了一把。】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他只带了一把伞。他撑着那把伞在雨里等她,然后看见她的时候,把伞完全倾向了她。
她自己都没淋到多少雨。他淋湿了。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这条消息,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
【下次带两把。我们一起撑。】
隔了很久,他回了一个字。
S:【好。】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那双深灰色的防滑拖鞋放在鞋柜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放好了,下次下雨穿。】
他回了一张照片。
是他的鞋柜。那双浅米色的拖鞋,放在最上面一层,旁边是他那双刚晾起来的湿鞋。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她靠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角弯着。
......
另一边
季瑶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新工作,新城市,新公寓。她把前世所有的痕迹都留在了那座城里——那套房子卖了,那个号码注销了,那个人的微信删了。
她甚至换了发型,剪了齐肩的短发,染回黑色。
新公司在静安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做品牌策划。同事都是年轻人,热闹,爱笑,午饭时间叽叽喳喳的。她坐在角落里,听她们聊综艺、聊美妆、聊男朋友。
挺好的。
她想,就这样吧。重新开始。
周五中午,几个人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饭。等微波炉的时候,同事小林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季瑶,你之前是不是也在沪城待过?”
“嗯,待过几年。”
“那你知道附属一院吗?”
季瑶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声音很平,“怎么了?”
“我男朋友在那上班,心外科的。”小林说着,脸上有点小得意,“他天天跟我吐槽他们医院那些事,可有意思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季瑶把自己的便当拿出来,没接话。
“对了,他们科有个特别神的医生,叫沈砚,你知道吗?”
季瑶的手指被便当盒烫了一下。
她把盒子放到台面上,低头看了看指尖。
“听说过。”她说。
“真的啊?”小林眼睛亮了,“他是不是特别帅?我男朋友说他长得像那种偶像剧里的医生,就是太冷了,不怎么说话。”
季瑶没说话。
旁边另一个同事凑过来:“沈砚?就是那个心外科的?我闺蜜在他那儿看过病,说他问诊特别仔细,就是说话太直接,能把人气哭。”
小林笑起来:“对对对,我男朋友也这么说。不过他最近可有意思了——”
季瑶拿起便当盒,准备走。
“——心外科不是经常跟其他科会诊嘛,他最近跟运动医学科一个模特走得好近。”
季瑶的脚步停住了。
“模特?”同事问。
“对,好像叫夏什么禾……夏音禾?我男朋友说,沈砚以前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现在隔三差五往运动医学科跑,还老问人家有没有来复诊。”
季瑶站在那里,手里的便当盒渐渐凉下来。
“那个模特漂亮吗?”同事问。
“漂亮啊,我在网上搜过,超模,腿有那么长——”小林比划了一下,“我男朋友说,沈砚看人家的眼神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