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下午的门诊拖了半小时,接着是两台连台手术。
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沈砚站在洗手台前冲手,水龙头的水冲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瓷砖缝里某块水渍出神。
他在想那袋饼干。
那个素白纸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
他擦干手,走回办公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夜色很沉,住院部的灯光星星点点。他伸手,拉开抽屉。
纸袋还在。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封口处的标签微微翘起一个角,那四个洇开毛边的钢笔字在台灯下显得有点旧旧的——
无麸质·无芒
他盯着“无芒”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解开封口。
里面是牛皮纸小袋,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饼干。形状不算特别规整,边缘有一点点焦,但能看出来每一片都被很认真地挑过。
他拿起一片。
饼干比他想象的要重一点,表面撒着些许杏仁碎,能闻到淡淡的黄油香。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烤得刚好,没有糊。
他咬了一口。
第一反应是——酥。
然后是香,不是那种很张扬的甜,是慢慢化开的那种。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品尝实验。咽下去之后,他又拿起一片,仔细看了看配料的可能性。
燕麦?杏仁粉?不是普通面粉。
他想起她说的“第一次烤”,又想起那个搜索记录——无麸质面粉哪里买。
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尝到了很淡很淡的甜,像是蜂蜜,又像是枫糖浆,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不是他记忆中那种黏腻的、让他不舒服的甜。
他吃掉第二片。
然后第三片。
吃到第四片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吃了三片。他停下来,看着纸袋里剩下的饼干,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很少这样。
他吃东西一向很规律。定量,定时,不会因为“好吃”而多吃,也不会因为“不好吃”而少吃。食物对他来说是功能性的,补充能量,维持运转,不需要赋予太多意义。
但这袋饼干……
他又拿起一片。
这次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咬,像是在解一道题。他想起她在食堂问他的那句话:“是不喜欢味道,还是……”
“吃了会不舒服。”他是这么回答的。
那是真话,但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他小时候吃芒果会出皮疹,浑身起那种又红又痒的疙瘩,他母亲带他去医院,医生问吃什么了,他说芒果,母亲当场就沉了脸。
“让你别乱吃东西。”那是母亲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他难不难受,也不是安慰。
后来他学会了,不舒服要忍着,因为说出来会让别人觉得“麻烦”。再后来,他长大了,皮疹确实不怎么发了,但那种“不舒服”却留了下来。
不是身体上的。
是每次吃到芒果,就会想起母亲那张沉下去的脸,想起自己站在诊室里,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所以他不再吃了。
不是为了躲芒果,是为了躲那种感觉。
但现在,他吃掉的这四片饼干里,没有芒果。
只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安静的甜。
他把剩下的一半饼干放回纸袋,重新封好口。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把纸袋放进去。
不是放平。
是放在最里面,靠角落的位置,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抽屉。
坐了一会儿,又拉开。
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还在,再关上。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的路上,他在地铁里站了两站,才发现自己坐过了站。他往回坐,出站的时候,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进去买了一盒牛奶。
不是他常喝的那个牌子。
是货架上另一款,包装上写着“无乳糖”。
他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喝那盒牛奶。味道和他常喝的没什么区别,但他喝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砚到医院的时候,七点刚过。
他换好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例行公事地看了一遍今天的排班表、手术安排、待处理的病历。
然后他拉开抽屉。
纸袋还在。
他拿出来,打开封口,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饼干。还剩下八片。他数过了,昨晚他吃了四片。
他拿了一片,咬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不张扬的甜,慢慢化开的那种。
他吃完这片,把纸袋放回去。想了想,又把封口重新折好,压平整。
上午的门诊很忙。病人一个接一个,他问诊、查体、开单、写病历,一切如常。十一点左右,有个空档,他端起杯子喝水,视线落在右手边第一个抽屉上。
他放下杯子。
没有拉开。
下午有一台手术,做到傍晚才结束。他从手术室出来,回办公室换衣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叫住他。
“沈医生,有人给您送东西。”
他顿住。
小护士递过来一个保温袋:“是个女的,挺高的,戴着口罩,说把这个放您办公室门口就行。我说我帮您转交,她就走了。”
沈砚接过保温袋,低头看。
袋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有点眼熟——
“复诊快乐。饼干吃完了告诉我。”
没有落款。
他拎着保温袋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玻璃饭盒,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一碗粥。
他打开盖子。
是青菜瘦肉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开花了,青菜切得细细的,瘦肉撕成丝。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纸条,这次只有两个字——
“趁热。”
他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碗粥。
窗外是暮色四合,住院部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的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光晕圈出一小块暖黄。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温度刚刚好。
不烫,也不凉。
像是算准了他几点能下手术。
他喝了一口。
粥很糯,青菜的清甜和瘦肉的咸香融在一起,是他很久没吃到过的、那种很家常的味道。
他慢慢喝完一整碗。
然后把饭盒洗干净,擦干,装回保温袋里。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从没发过消息的对话框——
夏音禾。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纸袋还在,饼干还剩七片。他把保温袋也放进去,和纸袋并排放着。
关上抽屉。
然后他又拉开,看了一眼。
再关上。
那天晚上他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他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那种。他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夏音禾。
她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正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起头,看见他。
“沈医生。”
他走过去,走进她的伞里。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路过。”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让他看着。
“粥好喝吗。”
“好喝。”
她笑起来。不是那种很灿烂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也弯了一点点。
“那就好。”她说,“饼干呢?”
“吃了。”
“好吃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甜的。”他说。
她愣了一下:“当然甜啊,饼干嘛。”
“不是那种甜。”
他看着她,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很稳。
“是吃了之后,心里不会不舒服的那种甜。”
夏音禾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那双眼睛依旧平稳,依旧专注,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沈砚。”她叫他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沈医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烤饼干吗?”
他摇头。
“因为你吃芒果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你说‘吃了会不舒服’的时候,那个眼神,不是身体不舒服的眼神。是心里有东西。”
他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心里有什么。”她继续说,“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吃了,是不会不舒服的。”
雨还在下。
他们站在那把透明的伞底下,头顶是路灯,周围是雨幕。
沈砚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什么?”
“现在知道了。”
他抬手,碰了一下她握着伞柄的手。那只手有点凉,他轻轻握住,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的侧脸。
他还是那副样子,表情不多,目光平稳。但她看见他耳朵尖有一点红。
“好。”她说。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那把透明的伞微微向她那边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