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诊室不大,窗帘半拉着,日光灯照得四壁雪白。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医生,正在低头写病历。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手腕,骨骼清瘦,手背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
他抬眼。
那是夏音禾第一次看清沈砚的长相。
眉骨深,眼窝也深,视线投过来时带着某种精密仪器般的专注。
他看了一眼她落地的脚步,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左脚踝,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垂眼看向电脑屏幕。
“夏音禾?”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稳。
“是。”
“脚怎么伤的。”
“走秀,鞋跟太高,落地踩空了。”
“当时拍过片吗?”
“拍了,说没骨折,让静养。”
“静养了多久。”
“……三天。”
沈砚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夏音禾被看得莫名心虚:“后来有活儿,没法推。”
他没评价,起身走过来。白大褂带起一点风,消毒水的气味很淡。他在她面前蹲下,示意她把脚搁到旁边的圆凳上。
“把袜子往下褪一点。”
夏音禾照做了。
他的手指按上来,指腹微凉,位置极其精准,外踝前侧、距腓前韧带走行处。按压,微调角度,再按。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里疼?”
“有一点。”
“这里呢。”
“嘶……那个更疼。”
他收了手,起身回到电脑前,打字。
夏音禾把袜子拉好,犹豫了一下,问:“严重吗?”
“韧带陈旧性撕裂,伴轻度关节不稳。”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天气,“去年没养好,已经形成慢性劳损。”
夏音禾没说话。她其实知道自己这脚是什么毛病,跑过好几家医院,说法都差不多。
“能治好吗?”
“不能。”沈砚看向她,“医学上的‘好’,指恢复全部功能、无疼痛、无活动受限。你现在的情况,已经错过了保守治疗的最佳窗口期。手术收益也有限。”
夏音禾听得有些发怔。
以前那些医生会说“多休息”“少走秀”“做做理疗”。她听多了,也没太当回事。
从来没人这么直接地告诉她:你治不好了。
沈砚似乎没注意到她的沉默。
他低头在处方笺上写着什么,嘴里继续:“但功能可以优化。关节稳定性训练、本体感觉重建、步态矫正,如果你愿意配合,可以恢复到不影响日常走秀的程度。”
他写完,撕下处方笺递过来:“康复科找林主任,她会给你出训练方案。”
夏音禾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字迹很端正,不是潦草的医生体,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沈医生。”她忽然开口。
他正要垂眼继续写下一本病历,闻声停顿。
夏音禾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看着他那副平静得像湖水的样子,莫名觉得,
这间诊室太白了。日光灯太亮,窗帘太素,他的白大褂太整齐。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蒙着灰,像很久没人浇过水。
“没事。”她把处方笺折起来,站起身,“谢谢您。”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套上鞋。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
“复诊,下周三下午。”
她回头。
沈砚已经继续写病历了,没有看她。
夏音禾站在门边,几秒后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告诉她复诊时间。
“好。”她说,“下周三见。”
走廊里还是很嘈杂,消毒水味,小孩哭声,叫号声。夏音禾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处方笺,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一周后,夏音禾准时出现在医院。
周三下午,康复科门口的候诊椅坐满了人。她没去排队,直接拐进走廊尽头的运动医学科诊室。
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
“进。”
沈砚还是坐在那个位置,白大褂,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侧。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左脚踝停了半秒,然后垂眼继续敲键盘。
“坐。”
夏音禾在圆凳上坐下,把脚搁上旁边的检查凳。这次她学聪明了,穿了双浅口的棉袜,往下一褪就能露出脚踝。
沈砚起身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他的手指按上外踝,还是那样凉。这次没问疼不疼,只是按压、转动、感受她关节的活动范围。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夏音禾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想起上周小陈问她:“那医生帅不帅?”
她当时说:“没注意。”
现在她认真看了一下。眉骨确实深,睫毛也长,垂眼的时候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手指很瘦,指甲修得短而干净,按在她皮肤上时能感觉到指腹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握手术器械磨出来的。
“角度比上周好。”他收了手,起身,“关节稳定性有改善。”
夏音禾把袜子拉好:“那是不是快好了?”
沈砚回到电脑前,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好’的定义,上周解释过。”
“……哦。”她差点忘了。这人说话从不给人留虚妄的念想。
他继续打字,屏幕上的病历表格一行行跳出来。夏音禾坐在那儿等,脚悬空晃了晃。
“康复训练做了吗。”
“做了。”她从包里掏出手册,“林主任给的动作,每天早晚各一组。”
沈砚没接,扫了一眼封面,点头。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声。窗外不知谁在浇花,水珠溅在玻璃上,滑下一道细痕。
他开好处方笺,撕下来递给她。
夏音禾伸手去接。
他没松手。
她愣住,抬头看他。
沈砚垂眼看着那张处方笺,语气依然很平:“你上周三没有来热敷。”
夏音禾的手悬在半空。
她想起上周三。本来是该来的,小陈帮她约了两点半的理疗,结果临时有个品牌方要试装,一忙就忙到晚上八点。她想着反正只是热敷,少一次也没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我那天临时有工作……”她下意识解释,“后来忘了约补。”
沈砚把处方笺往前递了递,她这才接过来。
“不是指责。”他说,语气还是那样,没温度也没情绪,“是确认你是否知道这个选项。”
夏音禾低头看处方笺。字迹还是一笔一画,开的是理疗单和药膏。
她忽然有点想笑。
别的医生要是发现患者没遵医嘱,多少会说两句“怎么不按时来”“要重视治疗”之类的话。他不。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确认你是不是“知道有这个选项”。
至于你选了不做,那是你的自由。
她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包里。
“知道了。”她站起身,“以后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