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夏音禾提前去了顾靳言的画室。
徐朗昨天发消息说顾靳言这周行程很满,只有今天上午能抽出两小时看画。
她到得早了,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客厅擦窗户。
“夏小姐来啦?”阿姨认得她,“顾先生在楼上书房,说您来了直接上去。”
夏音禾道了谢,提着画筒上楼。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一些现代艺术摄影作品,冷色调,构图严谨,和顾靳言给人的感觉很像。
书房门虚掩着。她抬手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手顿在半空。
“顾先生?”她轻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更急促的呼吸,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浮出水面。
夏音禾推开门。
书房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顾靳言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身体绷得很紧,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地上散落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被打翻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
“顾先生?”夏音禾快步走过去。
顾靳言没有反应。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可怕,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夏音禾蹲下身,想看看他是不是生病了。刚碰到他的手臂,他突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焦距的空,而是被什么东西填满到溢出来的空。瞳孔紧缩,眼睛里全是某种夏音禾看不懂的、浓稠的痛苦。
“别碰我。”他哑声说,声音破碎得像碎玻璃。
夏音禾缩回手:“你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没用。”顾靳言重新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指甲陷进皮肤里,“所有药……都试过。没用。”
他说得太含糊,但夏音禾听出了绝望。
她想起上次他头疼时,她画线条给他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她轻声说:“需要我……画点什么吗?”
顾靳言没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夏音禾环顾四周。书房很大,但没有画具。她看见书桌上有本便签纸和一支钢笔,拿过来,撕下一张纸。
“看着笔尖。”她把纸铺在桌面上,开始画最简单的线条,横线,竖线,缓慢地、有节奏地移动。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顾靳言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点,但身体依然紧绷。
夏音禾继续画。这次她画了点别的,小房子,窗户,烟囱,烟囱里冒出弯弯曲曲的烟。儿童画的那种。
“我小时候,”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放得很轻,“每次做噩梦,外婆就让我把噩梦画出来。她说,画出来了,噩梦就被关在纸上了,就出不来了。”
笔尖在纸上移动。她画了朵云,云下面画了几滴雨。
“你要不要试试?”她停下笔,看向他。
顾靳言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她画的那张儿童画,幼稚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房子,潦草的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握着钢笔的姿势上。
“我……”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关不掉的。”
“什么关不掉?”
“记忆。”他盯着那张纸,眼神又变得空洞,“所有事……所有人都……忘不掉。”
夏音禾心头一震。
她想起他描述画作细节时的精准,想起他记得她画廊的日程,记得她脸上沾到的颜料。她以为那只是观察力好,或者强迫症。
但他说“忘不掉”。
“是生病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顾靳言扯了扯嘴角,一个不像笑的表情:“超忆症。医学上这么叫。记得所有事,所有细节,所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所有不想记得的。”
窗外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夏音禾看着他。这个一向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盒里的人,看得见外面,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所以那天雨夜,”她轻声说,“你记得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
“嗯。”顾靳言闭了闭眼,“记得你递牛奶时袖口的颜料,记得杯子的温度,记得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节奏,记得你问我‘头疼吗’的语气。”
他说得很平静,但夏音禾听出了下面的暗流,那不是什么天赋,是诅咒。
“今天……是什么触发的?”她问。
顾靳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夏音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七岁。被绑架。”
五个字,像五颗钉子。
夏音禾呼吸一滞。
“三天。”顾靳言继续说,声音平得像在念报告,“废弃工厂,铁皮屋顶,下雨时声音很响。他们用黑胶带封我的嘴,胶带撕下来时……会带走一层皮。”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嘴角。
夏音禾看着那个动作,胃里一阵翻涌。
“后来呢?”她声音发紧。
“父亲交了赎金。”顾靳言说,“但我记得那三天的每一分钟。铁锈的味道,胶带的气味,他们打电话时的方言口音,还有……”他顿了顿,“其中一个人手背上有道疤,形状像个月牙。”
他睁开眼,看向夏音禾:“上周,我在一个合作方的司机手上,看到了那道疤。一模一样的月牙形,在同样的位置。”
夏音禾明白了。
那个司机或许只是巧合,但顾靳言的记忆不会错。他看到那道疤的瞬间,七岁的记忆就会全部涌回来,不是模糊的回忆,是身临其境的再现。
“所以你头疼……”她低声说。
“每次都是。”顾靳言靠回椅背,看起来筋疲力尽,“看到类似的场景,闻到类似的气味,听到类似的声音……就会全部回来。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抬手遮住眼睛,手腕上的表带勒出一道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