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很快有人来敬酒,林浩宇游刃有余地应酬着,苏晚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扮演着得体的女伴。
她的目光扫过宴会厅。来的多是林家生意上的伙伴,有几个前世她也见过,后来林氏出问题时,这些人跑得比谁都快。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苏晚趁着林浩宇和别人说话,悄悄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条推送通知,来自她悄悄关注的一个艺术博主。
九宫格图片,拍的是夏音禾画展的现场。
第一张就是夏音禾站在画前讲解的侧影,她穿了条浅杏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但衬得气质温婉。
第二张是画廊内部,暖黄的灯光下,画作前站了不少人。第三张……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张照片的角落,顾靳言站在那里。
他没看镜头,侧着脸,目光落在某幅画上。
只拍到了侧影,但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今天没穿正装,穿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但那种疏离感依然存在。
照片配文:“意外惊喜!顾氏集团顾总低调现身新锐画家夏音禾个展,停留超过一小时,似乎对作品很感兴趣。”
一小时。
苏晚想起前世,顾靳言陪她参加任何活动,从不会停留超过四十分钟。
他说“社交场合超过四十分钟就是浪费时间”。但他却在夏音禾的画展待了一小时。
“看什么呢?”林浩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苏晚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快速锁屏:“没什么,垃圾推送。”
林浩宇狐疑地看她一眼,但没追问。
宴会进行到一半,苏晚借口补妆去了洗手间。关上门,她重新打开手机,放大那张照片。
顾靳言看着的那幅画,正是《黄昏的图书馆》。
苏晚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的画面。
某个周末下午,顾靳言在书房处理文件,头疼发作。
她那时在做什么?在跟闺蜜打电话抱怨他太忙,在计划晚上去哪里玩,在想着怎么从他那里要钱买新出的包。
她从没想过给他倒杯水,从没想过问一句“你头疼吗”。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给予的一切,然后嫌他控制欲太强,嫌他不够浪漫,嫌他记性太好让她没有隐私。
可现在,看着照片里他看着画的眼神,苏晚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对一幅画的欣赏。
那是在看光。
看一种他需要,却从未从她这里得到过的,安静的光。
洗手间的门被敲响:“晚晚?你好了没?”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包里,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是林家某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前世苏晚记得她,后来嫁了个暴发户,过得并不好。
“你脸色不太好,”女孩说,“没事吧?”
“没事。”苏晚笑了笑,“可能有点闷。”
回到宴会厅,林浩宇已经喝得有点多了,正搂着另一个男人的肩膀大声说笑。看见苏晚,他招手:“过来,给张总敬杯酒!”
苏晚走过去,接过酒杯。那位张总四十多岁,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林少好福气啊。”
林浩宇得意地笑,手在苏晚腰上拍了拍。
苏晚忍着不适,喝了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疼。
她忽然想起,前世顾靳言从不让她喝酒。任何场合,都有人替她挡。那时她觉得没面子,现在……
现在她站在这里,被当做炫耀的工具,被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
宴会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林浩宇醉得不轻,被司机扶着上车。苏晚坐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的酒气,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
车经过某个街区时,苏晚看见了那间画廊。
灯还亮着。
虽然画展应该结束了,但里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橱窗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小团篝火。
车很快开过去,那团光消失在视线里。
苏晚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顾靳言看着画的侧影,夏音禾温婉的浅笑,画廊里暖黄的光。
还有前世,顾靳言把她护在身后,对某个出言不逊的合作方说:“道歉。然后滚。”
那时她觉得他霸道,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在用自己笨拙的方式,保护她。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浩宇的母亲发来的消息:“晚晚啊,今天表现不错。老爷子挺满意的。下周末家里有个小聚会,你也来吧。”
文字后面跟着个微笑的表情。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冰凉。
她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林家在考虑她了。如果顺利,她可能会嫁入林家,成为林太太。这是她重活一次选择的“容易的路”。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车停在公寓楼下。司机把林浩宇扶上楼,苏晚跟在后面。开门,开灯,把林浩宇扶到床上。他嘟囔了几句,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他睡着时眉头还皱着,嘴角带着酒意。
她转身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
她打开手机,重新看那张照片。
放大,再放大。
顾靳言的眼神,她太熟悉了,那种专注的,要把看到的东西刻进记忆里的眼神。前世这眼神常常让她害怕,觉得没有隐私。现在她却觉得,那或许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
因为他记得一切,所以失去的痛苦也会被永久铭记。
所以他用控制来对抗失去。
苏晚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霓虹招牌闪烁,近处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
她想起今天宴会上那些人的嘴脸,想起林浩宇搭在她腰上的手,想起张总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然后想起前世,顾靳言带她参加某个正式晚宴,有人过来搭讪,手还没碰到她肩膀,就被顾靳言扣住手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那人一眼,对方就讪讪地走了。
那时她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小题大做。
那是他唯一会的,表达在乎的方式。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看不到星星。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后悔。
不是模糊的、概念上的后悔,是具体的、尖锐的后悔,后悔自己前世没有试着理解他,后悔自己把那些偏执的占有全部解读为控制欲,后悔自己选择逃离,而不是留下。
后悔自己重活一次,选择了另一条看似容易,实则冰冷的路。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林浩宇的母亲发来的下周末聚会的地址和时间。
苏晚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复:“好的阿姨,我会准时到。”
回复完,她删掉了那条推送,删掉了那张照片,删掉了所有关于夏音禾画展的信息。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进卧室。
林浩宇还在睡,打起了呼噜。
苏晚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另一床被子,去了客房。
门轻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