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在一间律师事务所进行。
整个过程专业、高效,徐朗带来了公司法务,夏音禾也请了相熟的律师朋友把关。
没有任何问题。签字,盖章,握手。投资款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走出律所时已是傍晚。
徐朗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委托人给您的第一份创作参考。他说,希望能从这幅画开始。”
夏音禾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另外,”徐朗补充道,“委托人希望第一幅画能在一个月内完成。之后每月的交付日期我们可以协商固定时间。画作的交接由我负责,您不需要和委托人直接接触,当然,除非您有特殊要求。”
“我明白了。”
回到画廊,夏音禾才拆开那个信封。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的角落,老旧但干净的木质窗框,窗外是模糊的树影,窗台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开白色花的植物。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记忆里的某个下午。”
字迹工整锋利,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精确的控制感。
夏音禾把照片放在画架旁,调好颜料,却迟迟没有下笔。
她观察着这张照片,光线角度、阴影的深浅、那盆植物叶片的形状。
这不像随手拍的照片,更像是精心挑选的、甚至可能是重现的某个场景。
委托人想要的不只是一幅画。
他是想让她复现某个记忆。
夏音禾拿起画笔,在调色板上挤出钛白、中黄、赭石。她决定先打底稿。
铅笔在画布上勾勒出窗框的线条时,她莫名又想起了顾靳言。
想起他站在画前那种几乎要吞噬细节的眼神,想起他说“这画很暖”时的语气。
不会这么巧吧?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城市另一头,顶楼公寓的落地窗前,顾靳言正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传来的合同扫描件。
签字页上,“夏音禾”三个字清秀工整。
徐朗发来消息:“顾总,合同已签。夏女士已经收到照片,开始创作第一幅画。”
顾靳言没有回复。
他转身看向客厅,那里已经挂上了那幅从画廊买来的画。
傍晚的厨房,暖橙色的光,炖着汤的炉子。
每次头疼发作时,他看着这幅画,那些翻涌的记忆会稍微平息一些。
超忆症让他的大脑像一座永不关门的档案馆,每一段记忆都清晰如昨。
大多数时候这是天赋,让他能在商场上精准复盘每一次谈判、每一份报表。
但有些时候,这是诅咒,童年那些本该模糊的伤痛,父母去世的每一个细节,亲戚们算计的每一句话,都像昨天才发生一样鲜活。
而夏音禾的画,是这座档案馆里唯一的……柔光滤镜。
手机震动,家族群里跳出消息,某位叔父又在阴阳怪气地提及下个月的董事会。
顾靳言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
一个月后的周三下午,夏音禾收到徐朗的消息:“夏女士,第一幅画完成了吗?委托方希望今天能安排交付。”
画其实两天前就完成了。
夏音禾盯着那幅靠在墙边的画,窗台、白花、斜射的阳光,和她自己的理解添加的一些细节:光斑里细微的浮尘,窗框上斑驳的漆痕。
“可以交付。”她回复,“在哪里?”
消息很快回过来:“您方便来委托人的私人画室吗?地址我发给您。画作比较大,搬运可能不太方便。”
地址定位发过来,是城西一个高端住宅区,离画廊大约四十分钟车程。
夏音禾盯着那个地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但她已经签了合同,收了钱,画廊的租金问题解决了,甚至还添置了一些新的画材和灯光设备。她没有退路。
她租了辆小货车,把画仔细包装好,自己开车过去。
小区保安核实了车牌和姓名才放行。
绿树掩映的独栋别墅区,每栋房子都有足够的私密空间。
夏音禾按照导航停在最深处的一栋别墅前,现代简约的设计,大片落地窗,院子里种着整齐的竹子。
她刚下车,门就开了。
徐朗站在门口:“夏女士,麻烦您亲自跑一趟。画给我吧,我帮您搬进去。”
“不用,我自己可以。”夏音禾解开固定画的绳子,和徐朗一人一边把画抬下来。
走进玄关,夏音禾愣住了。
客厅挑高近六米,一整面墙被改造成了内嵌式的展示墙,上面已经挂了几幅画,都是她的作品。
有从画廊买走的那幅厨房,还有其他几幅她自己都差点忘记的小幅习作。
“这些……”
“委托人是您的忠实收藏者。”徐朗说着,示意她往里走,“画室在这边。”
穿过客厅,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
徐朗推开其中一扇:“您先把画放这儿,委托人马上过来。”
这是一间专业的画室。
北向的天窗洒下均匀的自然光,墙上挂着空白画布,画架、颜料柜、调色板一应俱全,甚至比夏音禾画廊里的设备还要齐全。
她把画靠在墙边,环顾四周。画室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用过。但颜料柜里的锡管排列整齐,每种颜色都在该在的位置。
门被推开的声音。
夏音禾转身,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靳言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
一个月前的雨夜记忆瞬间涌回,湿透的头发,苍白的脸,按住太阳穴的手指。
“是你。”夏音禾听见自己的声音。
顾靳言走进画室,目光先落在墙边的画上,然后才转向她:“夏小姐。”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是委托人?”夏音禾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早该想到的,那种对细节的偏执,那句“很暖”,投资条件里“每月一幅专属画作”的要求。
顾靳言没回答,径直走到画旁,撕开包装纸的一角。
画完全露出来时,他沉默了很久。
夏音禾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自己复现的记忆是否符合他的预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这画不值那份投资。
顾靳言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画布上方几厘米处,沿着窗框的线条缓缓移动。
他的眼神又出现了那种专注到可怕的扫描感,从左上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下移。
“光线角度偏差了2度左右。”他突然说,“实际那天,太阳更低一些。”
夏音禾一愣。
“但浮尘画得很好。”他继续,“还有窗框上这个漆痕,我没想到你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