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夏音禾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画廊里只亮着她画架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空荡的展厅里显得格外孤单。
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作是她这两个月的心血,温暖的色调,柔和的笔触,描绘着阳光洒进老屋、孩童追逐蝴蝶、清晨咖啡冒着热气的瞬间。
可这些画没能救活她的画廊。
银行卡里的余额只够撑到下个月,房东昨天已经委婉地提醒过续租的事。
夏音禾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画笔,在未完成的画布上添了几笔,她得把新作品尽快完成,看看能不能在关门前最后办一次展,多少回点本。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
夏音禾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外套紧紧贴在身上,水珠顺着黑发往下滴。
画廊门口的感应灯照出他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异常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她身后那幅画。
那是夏音禾最满意的一幅作品:画的是傍晚的厨房,炉子上炖着汤,窗外的晚霞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男人朝画走了两步,脚步有些不稳。
“抱歉,我们已经……”夏音禾站起身,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男人停在画前,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画布。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从画的左上角开始移动,一寸一寸,像是要把每一笔颜料、每一处明暗都刻进脑子里。
夏音禾见过很多人欣赏画作,但没见过这样的,那眼神不像在看画,倒像在扫描。
“这幅画,”男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左下角柜子上的陶罐,把手位置有一道裂痕,但被光巧妙地弱化了。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五点四十七分,分针比时针长0.3厘米左右。窗外的云层最薄处透出七种渐变色,从浅橙到淡紫……”
他语速越来越快,每个细节都精准得可怕。
夏音禾愣住了。那罐子上的裂痕她故意画得很浅,挂钟的针长差更是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没精确测量过。
男人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身体晃了一下。
“先生?你没事吧?”夏音禾赶紧绕过画架。
他紧闭着眼,眉头紧锁,另一只手撑在墙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米白的地砖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夏音禾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头疼吗?要不要坐下?”
男人没回答,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他的呼吸变得紊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夏音禾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角落的小厨房,那是她平时煮咖啡休息的地方。
她倒了杯热牛奶,又从抽屉里翻出上次感冒时买的止痛药。走回展厅时,男人已经半跪在地上。
“先喝点热的。”她把杯子递过去。
男人睁开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痛苦,是混乱,还有某种夏音禾看不懂的、过于浓烈的情绪。他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
很冰。
他盯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喝了一口。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接受过别人递来的东西。
“药要不要?”夏音禾摊开手掌,药片躺在掌心。
男人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牛奶。他的视线再次转向那幅画,但这次目光柔和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具有侵略性。
“这画,”他说,“很暖。”
夏音禾笑了笑:“谢谢。不过我们真的要关门了,你……”
“顾靳言。”
“什么?”
“我的名字。”他站起身,把空杯子递还给她。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缓过来了。“这幅画,卖吗?”
夏音禾下意识看向墙上的标价牌,八千。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眼前这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来说……
“卖的,不过……”
“我买了。”顾靳言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动作间,夏音禾瞥见他钱包内侧插着的证件,上面有某个财阀集团的标志,她曾在财经新闻里见过。
刷完卡,顾靳言却没急着走。
他又在画廊里转了一圈,每一幅画都看得很仔细,但再没出现刚才那种几乎要“吞噬”画作的专注。雨势渐小,窗外的霓虹灯在水汽中晕开模糊的光斑。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他停在另一幅画前,画里是雨天书店的橱窗,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窗台上的一盆绿植。
“嗯。”
“风格很统一。”顾靳言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让人……平静。”
夏音禾不知该怎么接话。她搞不清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画廊,”顾靳言环顾四周,“客人不多。”
这话戳到了痛处。夏音禾苦笑:“现在很少有人愿意花钱买一幅不能增值、不能炫耀,只是‘让人平静’的画了。”
顾靳言没接话。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夏音禾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不是冒犯的那种,而是过于彻底的观察,好像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都被记住了。
“谢谢你的牛奶。”他最后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玻璃门再次被推开,夜风卷着雨丝扑进来。顾靳言踏出门外,又停下脚步,侧过头说:
“画先放在这儿,我明天派人来取。”
门轻轻合上。
夏音禾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
地上还留着他带来的水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湿冷的雨水气味,混合着她画室里松节油和颜料的熟悉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刷卡单,又看了看那幅被买走的画。
真是个奇怪的人。
窗外,街道对面的阴影里,顾靳言坐进一辆黑色轿车后座。司机小心地问:“顾先生,是回老宅还是……”
“回公寓。”顾靳言靠进座椅,闭上眼。
头疼还没完全消退,但比之前好多了。
那些嘈杂的、混乱的记忆画面,今天开会的每个数据报表、上周看过的几十份合同细节、更久远的、他不想回忆的片段,仍然在脑海里翻腾,但不再尖锐得难以忍受。
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清晰地烙印在记忆中:暖色的光,陶罐的裂痕,窗外渐变的晚霞。
还有那个女人递来牛奶时,袖口沾着的一点蓝色颜料。
和她眼里温和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关切。
顾靳言睁开眼,对司机说:“明天早上,我要这个画廊和画家的所有资料。”
“是。”
车缓缓驶入雨夜。顾靳言看向窗外掠过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