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来时,已换了整洁的衣裙,发髻一丝不乱,神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披衣端灯、柔声安抚的人只是幻影。
“王爷。”她行礼。
陆寒玉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停留一瞬,很快移开。
“本王的头疾,依你之见,调理需多久?”
“回王爷,此疾根深,非朝夕之功。至少需连续施针三月,辅以汤药与香疗,观察效果,再行调整。”
夏音禾答道,“且王爷需尽量保持心境平和,少思少虑,于病情有益。”
“少思少虑?”陆寒玉唇角扯了一下,似讽非讽,“谈何容易。”
夏音禾沉默片刻,道:“至少……夜间安寝,至关重要。”
陆寒玉没接这话,转而道:“日后施针,不必拘于辰时,视本王闲暇而定。所需药材典籍,王府藏书楼三层东侧有医书若干,你可自取。药房那边,周嬷嬷会打点,你需要什么,直接去取便是。”
夏音禾微微一愣。
自由出入书房和药房?这待遇,已远超一个普通医女。
“是,谢王爷。”她并未表现出受宠若惊,只是平静接受。
“下去吧。”
夏音禾退出书房。
......
时序入了三月,京城的春意终于浓了些许。
竹意轩后那片荒废的药圃,被夏音禾打理得初具模样。
泥土翻新过,分畦列垄,一些常用的药草已经冒出嫩芽,但有几味调理头风所需的特殊药材,王府药房里存货不多,品质也寻常。
这日晌午过后,天色尚好,夏音禾向周嬷嬷报备,说要出府去西市几家相熟的大药行看看,或许能寻到合用的川穹与天麻,顺便再配些制作宁神香丸的材料。
周嬷嬷有些迟疑:“姑娘独自出府……怕是不合规矩。要不,老奴遣两个妥当下人跟着?”
夏音禾温言道:“不过是去药行,路也熟,晌午去,申时前必定回来,不劳烦他人了。嬷嬷放心,我会谨慎的。”
见她态度坚持,周嬷嬷想了想,王爷并未明令禁止这位夏姑娘出府,只嘱咐要“方便她行事”,便也点了头,只再三叮嘱早些回来。
西市依旧喧嚷,药行里的掌柜认得这位近来在摄政王府当差的夏姑娘,不敢怠慢,将收来的好药材都拿出来任她挑选。
夏音禾细细拣选,又问了产地、炮制之法,倒是找到了两味颇合心意的川穹。只是那天麻,看了几家,总觉火候稍欠。
“姑娘若要顶好的天麻,小店倒是听说‘永盛堂’前日新到了一批云贵来的,只是价格不菲,且他们掌柜的脾性有些怪,不常拿出来示人。”一家相熟药行的伙计悄声告知。
眼看时辰还早,夏音禾便决定去永盛堂碰碰运气。
这一去,却稍稍费了些周折。那永盛堂的掌柜果然有些孤拐,起初不肯拿货出来。
直到夏音禾说出几味以天麻为君药的古方配伍,并指出他堂前悬挂的一副药性楹联中的一处偏颇,那掌柜才惊讶地看了她几眼,态度转变。
不仅拿出了上好的天麻,还与她探讨了几句药材鉴别之道。
这一来,便耽搁了些时间。
等她提着几包药材走出永盛堂时,日头已经西斜,街市上的人流也稀疏了许多。夏音禾心里微微一紧,加快了脚步。
……
摄政王府门前,两尊石狮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檐下的灯笼尚未点亮,昏黄的天光给巍峨的门楣涂上一层沉郁的色调。
陆寒玉站在门内的影壁前,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他已在此站了一盏茶的时间。申时早过,酉时将至,那个说好“申时前必定回来”的人,不见踪影。
凌风垂手立在他身后半步,能清晰感受到身前主子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沉的低气压。
王爷今日议事结束得早,回到府中便问起夏姑娘,得知她出府采药未归,当时脸色便淡了下来。随后,王爷没去书房,也没用晚膳,就这么走到了府门前……等着。
这实在太不寻常。凌风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任何事,流露出如此外露的……在意。
远处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步履匆匆,手里还提着东西。
陆寒玉的眼神倏然凝住,周身的气息却仿佛更冷了几分。
夏音禾也看见了府门前站着的人。
暮色昏沉,她起初没看清是谁,直到走近了,才发现竟是陆寒玉。
他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比平日更盛。
她心头一跳,快走几步到门前,福身行礼:“王爷。”
陆寒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到她手中提着的药包,最后重新锁住她的眼睛。
那眼神幽深得骇人,像是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又像是暴风雪来临前凝固的天空。
“去了何处?”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刮过人的耳膜。
“西市的几家药行。”夏音禾如实回答,“原本早该回来,只是为寻一味合用的天麻,多走了两家,在永盛堂与掌柜多说了几句,耽搁了时辰。是民女疏忽,请王爷恕罪。”
“永盛堂……”陆寒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莫测,“本王记得,那附近,似乎离三皇子的别院不远。”
夏音禾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猜疑。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
“民女不知三皇子别院在何处。去永盛堂,只因他家新到了云贵的好天麻,于王爷的病症有益。民女与掌柜所言,不外乎药材鉴别与方剂配伍,王爷若不信,可派人去查问。”
她的辩解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陆寒玉看着她那双映着最后天光的眼睛,里面的确没有一丝慌乱或遮掩。可那又如何?
她离开了他的视线,去了他不清楚的地方,见了他不认识的人,还超出了她承诺的时间。
一种陌生的、灼热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窜动,混合着被违背的不悦,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不安。
“本王说过,”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陡然拉近,夏音禾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沉水香,也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阴郁,“你需要什么,府里自会置办。”
“府中药房的天麻,炮制火候稍欠,药性燥烈,恐于王爷虚火之症不利。云贵所产,炮制得法者,性更平和。”
夏音禾依然坚持医者的原则,但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语气放缓了些,“王爷,民女只是去采买药材,并未去任何不该去之处,见任何不该见之人。此次晚归,是民女之过,日后定当注意时辰。”
“日后?”陆寒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你还想着,日后再独自出府?”
夏音禾微微蹙眉。
她隐隐觉得,此刻的陆寒玉,与平日那个虽然冷漠却讲理的摄政王有些不同。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素青色的锦缎香囊,布料普通,针脚却细致,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
“这是民女今日新配的宁神香囊,里面换了方子,加了今日觅得的少许上好琥珀粉,安神定惊之效或可更强些。王爷置于枕畔,或随身佩戴,皆可。”
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意味,“民女记得,王爷昨夜睡得似乎安稳些了。”
陆寒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个递到面前的香囊上。
素净的颜色,简单的纹样,却莫名顺眼。空气中,似乎也飘来一丝极淡的、与昨夜相似的宁和香气,驱散了些许他心头的躁郁。
他盯着那香囊看了片刻,周身那股骇人的低气压,竟真的缓缓消散了些许。他伸出手,接过了香囊。指尖触及香囊柔软的布料,也短暂地擦过她的指尖。
微凉,带着一点采买奔波的暖意。
“仅此一次。”他握紧香囊,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隐含的暴戾已然褪去,“日后若需出府,让凌风派人跟着。”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夏音禾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已是让步。她垂下眼帘:“是,民女记住了。”
陆寒玉不再看她,转身向府内走去,玄色的衣袍掠过暮色中的石阶。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头也未回地道:“晚膳送到竹意轩。用药之事,明日再议。”
说完,身影便消失在影壁之后。
凌风暗暗松了口气,对夏音禾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夏姑娘,请。”
夏音禾提着药材,跟着凌风往竹意轩走去。
暮色四合,王府内道路两旁的石灯依次亮起,投下幽幽的光晕。
她回想起方才陆寒玉站在暮色中等候的样子,还有那句冰冷刺骨的“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药包。
川穹与天麻的香气隐隐透出。
竹意轩内,晚膳已经摆好,比平日更精致些。
她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几口。洗漱后,她坐在灯下,将今日买的药材一一整理归类。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王府。寒玉斋的方向,一如既往的安静,只亮着几星灯火。
陆寒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摩挲着那个素青色的香囊。
宁和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他眼前又闪过她暮色中匆匆归来的身影,还有她递出香囊时,眼中那抹澄澈的坦然与些许无奈。
他将香囊置于鼻端,深深嗅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