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从何人?”他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但那瞬间的异样已被夏音禾捕捉。
“民女自幼随祖父夏济仁习医,祖父早年游历四方,于疑难杂症颇有心得。后父母见背,叔父抚养,亦不曾荒废医术。”夏音禾如实回答,心中却更加确定了几分。他的反应,已然说明了许多。
“江南夏氏……本王听闻,你入京前,与三皇子府上一位清客,似是旧识?”陆寒玉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试探来了。
夏音禾心中明镜似的。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
“王爷所说,可是李墨卿李先生?他是民女祖父故交之子,幼时曾一同读书识字,确属旧识。李先生去岁游学至江南,与叔父有过往来,入京后依礼拜访过一次,仅此而已。民女入京后,未曾再见过李公子,更与三皇子府无任何瓜葛。”
她答得坦荡,没有丝毫迟疑或遮掩。因为她说的本就是事实。
陆寒玉看了她片刻,忽然道:“若本王这头风,当真与幼年中毒有关,你可能治?”
“需先确定毒源与残留情况,方能定论。若能寻得根源,辅以针灸疏导淤塞,汤药拔除余毒,再调养受损的经络脏腑,虽耗时较长,但并非毫无希望。”
夏音禾声音平稳,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与信心,“至少,可减轻发作时的痛苦与频率。”
“希望?”陆寒玉低低重复这个词,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却有些冷,“本王已有多年,不曾听人说过这个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玄色的身影挺拔,却透着一股浓重的孤寂。
“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过来施针。所需药材,列出单子交给周嬷嬷。府内药房若没有,着人去外面寻。”他顿了顿,“竹意轩后有一小片药圃,荒废已久,你若需要,可自行整理使用。”
“是,谢王爷。”夏音禾起身应道。这算是……初步认可了她的诊断,也暂时搁置了怀疑?
“下去吧。”陆寒玉没有回头。
夏音禾行了礼,跟着周嬷嬷退出书房。
走出“寒玉斋”的那一刻,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才书房中的无形压力,比王府本身的肃杀更令人心悸。
那个男人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头痛要沉重得多。
周嬷嬷送她回竹意轩的路上,依旧沉默寡言,只是临别时,低声说了一句:“王爷不喜旁人提及旧事,姑娘日后……还需慎言。”
“多谢嬷嬷。”夏音禾点头。
......
子时的更漏声,透过层层门户,渗进“寒玉斋”最深处的寝殿时,已微弱得几不可闻。
陆寒玉陷在沉黑无光的梦里。
不是梦,是记忆。破碎的,冰冷的,带着陈年血腥气的记忆碎片。
先是刺骨的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凝着冰碴。
幼小的身体蜷缩在透风的旧屋里,单薄的被褥挡不住隆冬的寒气。
然后是苦,浓稠发黑的药汁被强行灌进口中,顺着喉管灼烧下去,引起一阵阵剧烈的痉挛。
有人影在昏暗的灯影里晃动,声音模糊不清,带着残忍的笑意:“……孽种……命硬……”
接着是疼,尖锐的,从头顶炸开的疼,仿佛有烧红的铁钎一次次凿进颅骨。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着药的苦味在口中弥漫。
恍惚中,似乎有温暖的掌心抚过额头,极轻柔,带着令人安心的淡香……可下一秒,那温暖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冷和剧烈的摇晃:“玉儿!醒醒!不能睡!”
“母妃……”他无意识地喃喃,指尖攥紧了身下冰凉的锦缎。
画面陡然翻转。
是冲天的大火,吞噬了华丽的宫室。
凄厉的哭喊,兵刃的交击,混乱奔逃的人影。
他被推搡着,跌倒在冰冷的地上,抬头看见一张扭曲而疯狂的脸,高举的利刃反射着火光……剧痛从肩背传来,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衫。无尽的黑暗涌上来,还有那句烙进骨髓的诅咒:“……跟你那贱人母亲一起下地狱吧!”
“不——!”
陆寒玉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湿了中衣。
黑暗中,他粗重地喘息着,眼神空茫而暴戾,仿佛还困在那场多年前的噩梦与真实交织的炼狱里。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熟悉的、令人憎恶的闷痛沿着神经攀爬。
寝殿外值夜的内侍听到动静,慌忙趋近门边,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颤声问:“王爷?您……”
“滚!”
一声压抑着痛楚与暴怒的低吼从门内传出。
内侍吓得一哆嗦,再不敢多言,退到远处,心中叫苦不迭。王爷这夜惊的毛病又犯了,每次都要折腾大半夜,无人敢近身。
寝殿内,陆寒玉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扉。
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在他汗湿的身上,激起一阵战栗,却丝毫无法平息脑海中翻腾的黑暗与颅内的闷痛。
他双手撑在窗棂上,指节用力到发白,额角青筋隐现。
就在这时,极轻的脚步声从寝殿相连的暖阁方向传来。那里暂作值夜医女的歇息处。
“谁?”陆寒玉的声音嘶哑冰冷,带着未褪的杀意。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一线,一盏小巧的羊角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照亮了门口纤细的身影。
夏音禾只披了件外衫,发丝微有松散,眼神却清明沉静。她似乎并未被那声“滚”吓退,只是站在门口,隔着一段距离,轻声问:“王爷是否头疾又犯了?”
陆寒玉霍然转身,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锐利如刀,死死盯住她。
汗水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浸湿了鬓角。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肃威仪,更像一头受伤被困、充满攻击性的野兽。
“谁准你进来的?”每个字都像冰渣。
“民女是王爷的医女,值夜本分。”
夏音禾的回答依旧平稳,她似乎完全无视了那股骇人的低气压,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肩背上,“王爷此刻不宜吹冷风,会加重头痛。”
她说着,竟端着灯,一步步走了进来。步子很稳,不疾不徐。
先是将那盏小灯放在远处的矮几上,让光线不至于直接刺眼。然后走到窗边,抬手,轻轻将敞开的窗户合拢大半,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陆寒玉僵立原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她靠近时,那股熟悉的、清苦的药草香再次萦绕过来,奇异地,似乎比殿内浓郁的沉水香更能钻入他紧绷的神经。
“你……”他刚吐出一个字,一阵更尖锐的头痛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按住了额角。
夏音禾立刻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鎏金香球,轻轻拨开盖子。
一缕极淡雅宁和的香气袅袅散出,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檀麝,似竹叶清露混合着某种草木根茎的微甘。
“这是安息香辅以柏子仁、合欢皮等调配的宁神香,有助舒缓。”她将香球放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熏笼上,声音放得更轻缓,像夜里流淌的溪水,“王爷请先回榻上,闭目放松,试着……缓慢深呼吸。”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医者的笃定,却又奇异地没有任何强迫感。
陆寒玉竟真的依言,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依言闭上了眼睛。
剧烈的头痛和噩梦残存的惊悸仍在撕扯着他,但鼻尖那股宁和的香气,和她平静的嗓音,像一双无形的手,试图将那紧绷到极致的弦一点点松下。
“想象那股香气,随着呼吸,流入身体,松缓头部的紧绷……”她的声音低柔,引导着他,“对,就这样,慢慢来……”
殿内寂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更漏缓慢的滴水声。
陆寒玉的呼吸渐渐从短促紊乱,变得略微深长。按着额角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地泛白。
不知过了多久,夏音禾见他眉宇间的痛苦纹路稍平,才又轻声道:“民女略通穴位按摩,或可缓解疼痛。王爷可否允许民女一试?”
陆寒玉没有睁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周围。
力道适中,不轻不重,沿着特定的穴位缓缓按揉、推压。
她的动作专业而专注,没有任何狎昵或畏缩。
那指尖的微凉,渐渐变得温热,奇异的暖流似乎随着她的按压,一点点渗入疼痛的区域,将那些尖锐的冰刺软化、驱散。
陆寒玉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脑海中那些嘶吼、火光、扭曲的面孔,仿佛被这宁和的香气与温柔的力道推远了,褪色了。一种久违的、近乎疲惫的平静,缓缓笼罩了他。
他第一次,在噩梦惊醒后,没有在暴怒与剧痛中煎熬到天明,而是重新感到了……困意。
在他意识沉入安稳黑暗的前一刻,似乎听到耳边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寝殿。
陆寒玉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昨夜混乱的噩梦与后来的安宁,记忆分明,却又有些不真实。
他坐起身,发现头痛竟已消退大半,只剩隐约的沉重感。
寝殿内,宁神香早已燃尽,只余一丝极淡的余韵。暖阁的门关着,静悄悄的。
他唤人进来伺候梳洗,神色已恢复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残留的一丝血丝,泄露了昨夜的不宁。
早膳后,凌风照例来禀报事务。末了,陆寒玉忽然开口:“夏音禾何在?”
“夏姑娘应是在竹意轩整理药材。”
“让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