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喧嚣隔着水榭传来,丝竹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纱。
楚瑶坐在偏殿的窗边,手里捧着杯温热的梅花酿,指尖却微微发凉。
宴席过半,她已寻借口离席,只为避开那个人,陆寒玉就坐在圣上下首,玄衣墨冠,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她记得前世这场宫宴,陆寒玉多看了她两眼。就因那两眼,三个月后赐婚的旨意便落到了丞相府。
这一次,她全程低着头,目光只落在面前的玉碟上,偶尔与身旁的闺秀轻声交谈,绝不往那个方向投去一瞥。
就连三皇子萧景煜过来敬酒,她也只是礼仪周全地应对,不敢表现得太热络,怕引起注意。
直到宴席过半,她才装作不胜酒力,由春杏扶着退到偏殿歇息。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春杏小声说,“要不要先回府?”
“再等等。”楚瑶摇头,目光望向水榭那头辉煌的灯火。她得确认陆寒玉离席后,才能安心离开。
正想着,一道玄色身影从水榭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名侍卫,径直朝御花园深处走去。正是陆寒玉。
楚瑶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缓缓落回原处。他走了,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甚至……似乎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真好。
这一世,他们只是陌路人。
……
御花园的梅林深处,月光洒在未化的残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夏音禾跟着引路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里头是叔父要进献的南海珊瑚。
献宝的环节被安排在宴后,她先出来透透气,宫宴的规矩太多,熏香气味也太浓,让她有些胸闷。
“夏姑娘,请在此稍候,奴才去问问何时……”
小太监的话戛然而止。
前方梅树下,一道身影半倚着树干,玄色衣袍几乎融进夜色里。
那人背对着他们,肩背微微弓起,一手死死按着额角,另一只手撑着树干,指节用力到发白。
是陆寒玉。
小太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摄、摄政王……”
那身影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晃了晃。
夏音禾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了男人侧脸,额上密布冷汗,薄唇紧抿成苍白的线,那双传闻中令人胆寒的凤眸紧闭着,长睫颤动,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王爷?”她轻声唤道。
陆寒玉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黑得瘆人,眼底布满血丝,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充斥着戾气与痛楚。
小太监吓得连退三步,夏音禾却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他的面色、眼神、按压额角的手势。
“头风发作?”她问得直接,声音却温和平静,“左侧刺痛,牵连目眶,伴有耳鸣?”
陆寒玉瞳孔微缩。
他这旧疾发作时,身边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战战兢兢,从没人敢这样平静地打量他,还用这种……大夫问诊的语气。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民女夏音禾,江南人士,略通医术。”她说话间已打开随身携带的锦囊,取出一个针包,“王爷若是信得过,可否让民女一试?”
空气凝滞了一瞬。
暗处的侍卫几乎要冲出来,却被陆寒玉一个眼神制止。
他盯着眼前这个女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专注的澄澈,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水。
“你……不怕我?”他听见自己问了个荒唐的问题。
夏音禾微微一愣,随即摇头:“王爷此刻是病人,民女是医者,何惧之有?”她已抽出三根银针,在月光下泛着细微的寒光,“请王爷坐下,闭目放松。”
命令的语气。
陆寒玉竟真的缓缓靠着梅树坐下。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神经,视野都有些模糊,但他仍死死盯着她。
看着她走近,在她身上闻到一股极淡的药草清香,混合着梅花的冷香。
冰凉的指尖轻轻触到他太阳穴附近的皮肤。
陆寒玉身体骤然绷紧,他厌恶被人触碰。
“放松。”她的声音很近,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瞬间升起的暴戾。银针落下,极轻,极稳,刺入穴位时只有细微的酸胀感。
一针,两针,三针。
夏音禾全神贯注,指尖捻动针尾。祖父教过她,头风之疾多因气血瘀滞或风邪入侵,看这位王爷面色与发作情状,应是陈年旧疾,且与情绪郁结有关。
月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下针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眼前不是权倾朝野、人人畏之如虎的摄政王,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普通病人。
陆寒玉感到那折磨了他十余年、每次发作都恨不得撞墙的剧痛,竟真的在慢慢缓解。
像有一只温和的手,将纠缠在脑中的荆棘一根根抽离。
他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夏音禾轻轻取下银针。
“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治需长期调理。”她收起针具,从锦囊里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有三粒宁神丸,若再觉不适可服一粒。王爷近日最好少思虑,少动怒,夜间莫要熬……”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陆寒玉睁开了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双眼里的血丝褪去了一些,却依旧深不见底,像寒潭,此刻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倒影。
“夏音禾。”他缓缓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你救了本王两次。”
一次是凌风,一次是他自己。
夏音禾这才想起那日所救侍卫的身份,心中了然。她退后半步,福身行礼:“民女只是尽医者本分,王爷不必挂怀。”
“本分?”陆寒玉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他撑着树干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顿时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寻常医者,见本王发病,早已避之不及。”
夏音禾抬起头,目光坦然:“病患在前,岂有因身份而避之理?医道面前,众生平等。”
众生平等。
陆寒玉细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多天真,又多……刺眼。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这满朝文武,这皇亲贵胄,谁不是戴着面具,算计着利益,衡量着得失?
可她眼里,真的只有一片澄净。
“王爷若无其他不适,民女便告退了。”夏音禾看了看天色,“献宝的时辰该到了。”
陆寒玉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转身,藕荷色的裙摆拂过残雪,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那抹清淡的药草香,却还萦绕在鼻尖。
“查清楚。”他对着暗处开口,“她入宫所献何物,夏家底细,她的一切。”
“是。”
暗卫领命而去。
陆寒玉按了按额角,那里还残留着银针刺入时的微麻感,但剧痛已消。他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凤眸微眯。
夏音禾。
他记住了。
……
偏殿窗前,楚瑶终于等到陆寒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水榭附近。他似乎是从御花园方向回来的,面色比离席时好些,只是眉眼间依旧冷肃。
他没有往偏殿看一眼。
楚瑶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春杏扶着她起身,主仆二人悄悄从侧门离开皇宫。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楚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