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痛苦的时候,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伤害自己。”
夏音禾轻声说。
“你在那么深的黑暗里,还在努力不让自己变成怪物。这难道不勇敢吗?”
苏观澜的眼睛完全红了。他别过脸,但夏音禾看见他的喉结在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傻子。”她靠在他肩上,“都过去了。”
......
晚上,夏音禾有场演出,在市中心的音乐厅。
是一场慈善音乐会,她和几个音乐家朋友一起,为贫困地区的孩子筹集音乐教育资金。
苏观澜坐在观众席第五排。
他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坐在人群里,听她演出,不会焦虑,不会不安。
他甚至会观察周围观众的反应,看他们被音乐打动的样子,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进步。
演出很成功。
夏音禾拉的是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技巧精湛,情感饱满。
结束时掌声雷动,她鞠躬谢幕,目光扫过观众席,在苏观澜身上停留了一瞬,笑了。
后台,朋友们在庆祝。
夏音禾换下演出服,穿上舒适的毛衣和长裤,和苏观澜一起跟朋友们道别。
“音禾今天拉得太棒了!”一个钢琴家朋友说,“对了,下个月巴黎那场,你真的不来?我们缺个小提琴。”
“去不了。”夏音禾抱歉地笑笑,“学校走不开,而且……”她看了苏观澜一眼,“家里也有人等。”
朋友们都笑起来,苏观澜的耳尖有点红。
回家的车上,夏音禾有点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苏观澜开车,速度放得很慢。
“苏观澜。”她突然开口。
“嗯?”
“我今天采访时说的,是真的。”夏音禾睁开眼睛,看着他开车的侧脸,“你真的很好。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
苏观澜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她:“音禾。”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让我相信我也值得被爱。”
夏音禾笑了,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本来就很值得。”
......
深夜,夏音禾被轻微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空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能看见床单上凹陷的痕迹还有余温。
她起身,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琴房里亮着灯。她走到门口,看见苏观澜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却没有弹。
他只是坐在那儿,盯着乐谱,像在思考什么。
“睡不着?”夏音禾走过去。
苏观澜抬头看她,有点歉疚:“吵醒你了?”
“没有。”夏音禾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就是醒了,睡不着。”
夏音禾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
“来。”她站起来,拉起他,“我们回床上。”
“我……”
“听我的。”
两人回到卧室。夏音禾让苏观澜躺下,然后自己去琴房拿了小提琴。她回到床边,坐在床沿的地毯上,架起琴。
“闭上眼睛。”她说。
苏观澜听话地闭上眼睛。
琴声响起。
是很简单、很温柔的旋律,是她自己写的,专门用来哄他睡觉的曲子。五年来,她写了十几首这样的“安眠曲”,每次他失眠时就拉给他听。
琴声在黑暗里流淌,像温暖的水流,缓缓包裹住整个房间。
苏观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放松了。
夏音禾拉得很轻,很慢。她看着床上苏观澜渐渐舒展的眉头,看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终于沉入睡梦中的安静脸庞。
一曲终了,她放下琴,轻轻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
苏观澜在睡梦中动了动,无意识地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发顶,温热而平稳。
夏音禾靠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轻笑了。
......
另一边。
林紫柔找到那份琴行的工作纯属偶然。
那天她刚从第八次面试失败的打击中走出来,这次是家小公司的出纳岗。
面试官看她简历时皱了一路的眉头,最后说:“林小姐,你的工作经历断层太严重了”。
她麻木地走出写字楼,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秋天了,风很凉,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
路过一家琴行时,她看见橱窗上贴着的招聘启事:“招清洁阿姨,时薪二十,工作时间灵活”。
她站在那张打印得歪歪扭扭的启事前,盯着“清洁阿姨”四个字看了很久。
二十四岁,大学毕业生,曾经拿过省青少年小提琴比赛一等奖的人,现在要去应聘清洁阿姨。
她扯了扯嘴角,推门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在给一把吉他调音。看见她进来,抬头问:“买琴?”
“应聘。”林紫柔的声音干巴巴的,“清洁工。”
老板上下打量她:“以前做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来?”
林紫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需要钱。”
老板没再问,点点头:“明天来试工吧。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中间休息半小时。时薪二十,日结。”
就这样,林紫柔开始了在琴行的清洁工作。
工作内容很简单,扫地,拖地,擦玻璃,整理杂乱的乐谱,有时候帮忙给乐器掸灰尘。
琴行不大,两层楼,一楼卖乐器,二楼是几个小琴房,供学生上课用。
第一天上班,她拿着抹布擦一楼展示柜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把小提琴上。
深棕色的面板,流畅的琴身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标签上写着:意大利手工制作,价格五位数字。
她盯着那把琴,手指在玻璃柜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会拉琴吗?”老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紫柔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以前会一点,现在忘了。”
老板没多问,只是说:“二楼三号琴房今天有学生来试课,你待会儿去把地拖一下。”
“好。”
她走上二楼,推开三号琴房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架立式钢琴,一把椅子,一个谱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林紫柔站在门口,突然走不动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在这样的琴房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那时她讨厌练琴,讨厌枯燥的音阶练习,讨厌妈妈站在身后说“再来一遍”。可现在站在这里,闻着空气里淡淡的松香和木头味道,她突然很想哭。
她已经多久没碰琴了?
五年?六年?
她慢慢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碰了碰琴键。冰凉的黑白键,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她按下中央c,清脆的钢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
“林姐?”楼下传来老板的喊声,“拖把在水房!”
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琴行的工作给了她一个喘息的间隙。
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能付得起房租,能吃得上正常的饭菜。
她住在琴行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合租房里,房间比之前的地下室好一点,至少有扇小窗户。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会拿出那个旧手机,一遍遍看里面的照片。
看自己穿着礼服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看苏观澜弹琴时专注的侧脸,看那些她曾经拥有后来又亲手放弃的一切。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重生,或者重生后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她还是会被苏观澜控制,会痛苦,会压抑。
但至少……至少她还在拉琴。至少她的手指还能在琴弦上飞舞,至少音乐还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天拿着拖把,在别人的琴行里,擦着那些她再也买不起的乐器。
一天下午,琴行来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上第一节小提琴课。
老师还没到,小女孩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儿童小提琴盒,小腿一晃一晃的。
林紫柔正在拖地,听见小女孩问妈妈:“妈妈,我以后能像夏音禾那样拉琴吗?”
“只要你好好练,当然可以。”妈妈温柔地说。
“我们老师说夏音禾可厉害了,她和她老公一起开了个音乐学校,专门教小朋友呢。”
“是啊,他们是很了不起的音乐家。”
林紫柔的手顿住了。拖把杵在地上,水渍慢慢晕开。
夏音禾。
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她心里最痛的地方。
晚上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出租屋。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清净的小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舞台上有个驻唱歌手在弹吉他,唱的是首老歌。
她在吧台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酒。酒保是个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喝到第三杯时,旁边桌来了几个年轻人,看起来像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他们热烈地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酒吧里很清晰。
“你们看今晚的直播了吗?苏观澜和夏音禾的慈善音乐会。”
“看了!太震撼了!夏音禾拉的那首《苏醒》改编版,我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且他们宣布要成立一个基金,专门资助贫困地区的音乐教育。太有爱了。”
“听说他们那个音乐学校现在做得特别好,好多有心理问题的孩子都在那里得到了帮助。”
“真羡慕啊,这种事业爱情双丰收的人生……”
林紫柔握紧了酒杯。冰凉的玻璃硌得手心生疼。她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看着冰块慢慢融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酒液里扭曲变形。
“我听说苏观澜以前脾气可怪了,有严重的失眠症,差点就退圈了。”一个女生说,“是夏音禾救了他。”
“是啊,所以现在他们才会做音乐疗愈这方面的事吧。算是一种……回馈?”
“这种爱情故事也太美好了吧。互相救赎,共同成长……”
“砰!”
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吧台。
林紫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通红。酒精让她的理智摇摇欲坠,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美好?”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什么?”
几个学生愣住了,面面相觑。
酒保走过来:“女士,你喝多了,要不要,”
“我没喝多!”林紫柔甩开他的手,指着那几个学生,“你们说的那些……那些本来应该是我的!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是我先认识他的!是我!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
“女士,请你冷静一点。”酒保试图拉住她。
但林紫柔完全失控了。她抓起吧台上的空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那场音乐会应该是我的!那个学校应该是我的!他身边的人……应该是我!”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为了躲他,我放弃了音乐,我放弃了所有……结果呢?结果他变成了更好的人,他有了幸福的生活,而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保安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她。林紫柔拼命挣扎,像个疯子一样尖叫:“放开我!放开我!那是我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