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乐评标题几乎一致:“灵魂的共鸣”。
《音乐世界》的首席乐评人写道:“这不是两架钢琴的协奏,而是两个灵魂通过音乐进行的深刻对话。
苏观澜的演奏像大地般坚实而富有力量,夏音禾的音乐则如天空般辽阔而充满灵性。当天地相遇,我们听到了奇迹。”
......
庆功宴在市内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举行。
音乐界的名流、赞助人、媒体几乎全部到场。
夏音禾不习惯这样的场合,大多数时间安静地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苏观澜被一群人围着,但目光总是越过人群寻找她。
当他终于摆脱交谈,走向她时,全场的目光似乎都有意无意地跟随着他。
“累了?”他停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柔和。
“有一点。”夏音禾诚实地说,抬眼看他时,眼睛里还残留着演出时的光芒,又增添了些许宴会的晕眩感。
苏观澜注视着她,许久,忽然微微倾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
那个吻很轻,停留的时间很短,但在那个瞬间,整个宴会厅仿佛都安静了。
摄影师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记录下了这个画面:穿着黑色礼服的钢琴家微微低头,轻吻一身简约黑裙的女钢琴家光洁的额头。
她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但身体没有后退;他身后的水晶吊灯在他们周围洒下璀璨的光晕。
第二天,这张照片登上了各大媒体的艺术版和娱乐版头条。
配文各不相同,但核心都是一样的:这不仅是一场音乐合作的胜利,更是一段艺术与情感交织的传奇的开始。
而在那张被传遍网络的照片里,人们只看到了那个吻。没有人看到,在吻落下之前,苏观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欢迎回来,音禾。”
......
林紫柔被开除的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她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公司大楼,里面装着她工位上的零星物品,一个马克杯,几支笔,一本便利贴,还有那盆养了半年却总是半死不活的绿萝。
雨水打湿了纸箱,底部的纸板软塌塌的,好像随时会破掉。
前台的小姑娘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是小声说了句:“林姐,保重。”
林紫柔没回应,径直走进了雨里。
开除的理由写得很冠冕堂皇:“严重违反公司财务制度”。
实际上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清楚,上个季度那笔糊涂账,明明是主管让她做的假账,东窗事发后却成了她“私自篡改数据”。
她争辩过,拿出过聊天记录,可主管轻飘飘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就堵死了所有路。
成年人的世界,有时候比想象中还要赤裸。
回到租住的地下室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林紫柔把纸箱扔在墙角,脱下湿漉漉的外套。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没有窗户,永远需要开着灯,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她坐在床沿,盯着墙上的水渍发呆。
积蓄不多了。这个月的房租刚交完,卡里还剩三千多块钱。工作没了,下个月怎么办?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林紫柔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接。
说什么呢?说她被开除了?说她住在地下室?说她当初放弃音乐的选择,好像并没有换来想象中的“安全生活”?
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上弹出几条推送新闻。林紫柔正要划掉,手指却顿住了。
其中一条的标题是:“苏观澜夏音禾新专辑《苏醒》发行三日销量破纪录,音乐界神仙眷侣再创奇迹”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苏观澜和夏音禾并肩站在录音棚里,他低头看她手里的乐谱,她仰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拍得很自然,像偷拍的日常瞬间,但那种亲昵和默契几乎要溢出屏幕。
林紫柔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雨声敲打着地面上的通风口,咚咚咚的,闷闷的。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胃里一阵翻搅。她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难受,从喉咙到胃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
接下来的两周,林紫柔开始疯狂找工作。
她在网上投简历,去人才市场,甚至站在街头发传单。
但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后没了下文。有次面试官直接说:“林小姐,你的专业是会计,但简历上显示你高中时拿过不少音乐比赛的奖?为什么后来不学音乐了?”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因为害怕。因为想逃离。
可现在逃离的结果是什么?是住在地下室,是卡里只剩一千二百块钱,是连吃一碗牛肉面都要犹豫半天。
周五晚上,林紫柔又一次面试失败。
她坐地铁回住处,出站时路过国家剧院。巨大的海报立在广场上,是苏观澜和夏音禾下周音乐会的宣传。
海报设计得很美。
苏观澜一身黑色西装坐在钢琴前,侧脸线条冷峻。
夏音禾站在他身旁,穿着白色礼服裙,怀里抱着小提琴,笑容明亮。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眼神是交汇的,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海报下方写着:“钢琴诗人苏观澜与天才小提琴手夏音禾,再度携手演绎《苏醒》全本。仅此一场,不容错过。”
周围有几个年轻女孩在拍照,兴奋地讨论着:
“一定要抢到票!听说这场之后他们就要去欧洲巡演了!”
“夏音禾真的好厉害啊,才大一就能和苏观澜合作开专场了。”
“而且你看她脖子上那条项链,就是苏观澜送的那个音符项链吧?每次演出都戴着,甜死了!”
林紫柔站在人群外,仰头看着海报上夏音禾的笑容。
那么自信,那么明亮,眼睛里像有星星。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虽然被苏观澜控制着,虽然精神压抑,但物质上……从未缺过什么。
最好的琴,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演出机会。
苏观澜对她的音乐才能是真心欣赏的,甚至可以说是珍视。
他会因为她一个音拉不准而生气,但也会因为她一场演出成功而高兴,那种高兴不是装的,是真的为她骄傲。
有一次她问他:“你为什么非要我拉琴?”
苏观澜当时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的琴声里有光。我不想让那道光灭掉。”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可怕,觉得他要把她变成他的所有物。
但现在想来……也许那是他笨拙的表达方式。表达他看到了她的价值,不想让她浪费天赋。
林紫柔的手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现在呢?现在她的光在哪里?
她连琴都不碰了。
手指因为长期做数据录入变得僵硬粗糙,上次试着拉了一下以前的小提琴,音准全不对,连最基本的音阶都拉不稳了。
“让一让!让一让!”剧院工作人员开始清场,要更换下一期的海报。
林紫柔被推搡着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那张巨大的海报被缓缓降下,卷起,运走。
就像她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可能,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不大,但足够打湿衣服。
林紫柔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剧院广场的角落里,看着工人们挂上新的海报,是个国外芭蕾舞团的演出宣传,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手机响了,是房东打来的:“小林啊,下个月的房租该交了,你什么时候转过来?”
“王姐,再宽限几天行吗?我找到工作马上就……”
“最迟到月底啊。不然我也难做。”
电话挂了。林紫柔握着手机,站在雨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很慢。路过一家琴行时,她停下脚步。
橱窗里展示着一把漂亮的小提琴,深棕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标签上写着价格:¥12,800。
她一个月的房租是八百。这把琴的价格,够她付十六个月的房租。
林紫柔盯着那把琴看了很久,直到琴行店员走出来,警惕地看着她这个站在雨里、衣着寒酸的女孩。
她低下头,快步离开。
回到地下室,她泡了一碗面。热水冲下去,廉价的调味包散开,空气里飘起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她机械地吃着,眼睛盯着桌上那张面试通知,又一份被拒的通知。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某个音乐新闻的页面。
上面是苏观澜和夏音禾在欧洲某个音乐节上的照片,两人牵着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背影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幸福。
林紫柔突然把泡面碗重重放下。
汤洒了出来,溅在桌面上。她看着那片油渍,看着自己因为过度打字而微微变形的手指,看着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然后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不是大哭,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和泡面汤混在一起。
后悔吗?
后悔的。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路是她自己选的。为了逃离一个可能的悲剧,她选择了一条平庸却安全的道路。
只是她没想到,平庸也会这么难熬。安全也会这么……绝望。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虽然被关在别墅里,虽然精神濒临崩溃,但至少……至少她还能拉琴。
至少她的手指还能在琴弦上飞舞,至少音乐还能给她一点点慰藉。
而现在,她连这个都没有了。